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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樵经典爱情小说《往事一页》

朱樵艺术工作室2018-10-18 13:47:55


晚上下雨,屋檐上的水滴下来:“滴嗒——滴嗒”。听着这种声音,我就会想起一些很遥远的往事。

李玲以前住在三井弄。

李玲现在还是住在三井弄。

三井弄是一条极瘦长的小弄,串着四百来户人家。褐黄色麻子石板铺底,年久已松动,自行车骑过,“咯噔咯噔”震响。两面的房屋也上了年岁,门面是清一色的木板墙,风雨剥食,已经变黑发烂了。近年来有十几家人家改换了砖墙,上了石灰,在整条弄里很显眼,远远就能望见那雪白雪白的一块块。弄腰有一处地方,终年满地的臭水,满地的青苔,完全看不清哪是石板,哪是泥地。有人放了三块红砖,一步一块,方便路人。时间久了,红砖也上了青苔,很滑,于是再换上三块。但是常有争吵,多半是骑自行车的人将脏水溅在路人身上。

臭水源于那三口井。三口井呈三角形,井圈是青石打的,已用得很光滑了。

李玲过去上学,夹着书包走到这里,总要踮起脚尖,很小心地一踮一踮过去,像是要飘起来,样子极好看。李玲现在走过这里,大概还是这个样子。

章晓不住在三井弄,却常去那儿转转。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章晓去三井弄,是想在那里看到李玲。

李玲长得好看,脸不是雪白雪白的,是粉红桃花色。李玲的身段丰而不肥,行路时腰肢微微扭动,也是极好看的。章晓读高中时,就对李玲有好感,放学后常和几个男生跟在李玲后面。李玲一般不理他们,腰肢微微扭动地走在前面,当作后面没有人。有时谁说了句笑话,李玲就忍不住了,长发一甩,回头一笑。李玲笑时美目盈着秀水,月牙状微微往下一弯,两片红唇间就露出一线白齿。章晓记得很牢,每次想到李玲,就重现那一回头的笑姿。

那时学校里学不到什么东西,章晓的父母就常给他借了许多小说书。小说里的爱情故事,使章晓心里乱怦怦的,好像就是他和李玲。没隔多久,父母的木梳,他天天要用;前襟吊起的衣服,也不要穿了,还经常像大姑娘那样,拿着圆镜看着自己发呆。

每逢星期六下午,学校不读书,章晓的头发就梳得特别用功,还擦了点润发油,衣服也换上最好的。去三井弄的路上,遇到有玻璃橱窗的商店,他还会停下来,对着玻璃橱窗撩撩头发,再看看身上穿的衣服。章晓去三井弄,是想找到李玲的家。每次放学,总见李玲拐进三井弄,却不知道是那一家,像魔术似的,人一下子就不见了。其实,章晓还不敢去李玲家登门拜访,但寻找了门牌,就可以写信了。以前,有个班的男生曾把信写到学校里,那个女生根本就不知内情,还以为是学农时住的那家房东写来的,就当着其他几个女生面拆了信,结果连耳朵也红了。章晓心想,那个女生就是有心,也只好交给老师。他有前车鉴。

李玲好像总不出门,这让章晓很失望,白白走了十来趟,依旧弄不清是那一家。有一处,门牌上写着141号。章晓自忖:这大概就是李玲家吧?141号的楼窗前,晾着的衣服有的像是李玲穿过的。有一件晾在楼窗前的红白格子的两用衫,和李玲平时穿在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于是他就仰着头,极仔细地看着,想寻出点特征来,好在星期一读书时核对。结果头颈都看酸了,还是找不出有什么特征。章晓不敢肯定,只是留心着那一家。那扇门很长,上面有贴过对联留下的红纸痕迹,旁边的板墙上,有个放着牛奶瓶的小木盒。有时门半开着,他就朝里面望望。屋里很暗,家俱都是老式的:一张很长的长桌沿墙放着,长桌前紧靠着一张八仙桌,还有几张雕花的大椅子。质地都很好,乌亮而且厚实,像电影里地主用的东西。桌上还有几件青花瓷瓶,也是电影里大户人家用的。经常能见到有个白头发老太太坐在八仙桌旁剥白扁豆壳,从一个钵头里带水摸出来,头上轻轻一撕,然后用两个指头一捏,扁豆肉就跳出来了。要是这里是李玲家,怎么老不见李玲?可能她在楼上看小说,但窗总是关着,还挡了一道天蓝色的窗帘。那些窗极瘦小,也雕着花,长长的一排。有一扇开就好了,李玲兴许会探出头来看看野景。

李玲常去那三口井的地方洗衣,章晓是没有想到的。每次路过这里,他就用脚踮着中间那块红砖一跳而过,从来不去注意蹲在井边洗东西的人。

有一天,章晓正在141号门口张望,一阵木屐声“叭嗒叭嗒”远远过来,到他身旁突然不响了。章晓扭头一看,竟是李玲。他吓出一身冷汗,又忙尴尬地笑笑。李玲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圆领衫,下身仅一条红色碎花短裤,白白的手臂和大腿都露在外面,丰腴动人。李玲将腰肢一扭,盆骨处扣住一盆洗净的衣裤,腾出一只手来撩一下额发,看他一眼,就“嗒——嗒——”地上了石阶,走进门去。门没有关上,章晓不敢跟进去,反而走远几步,靠在一根木头电线杆上,等李玲开出楼窗来晾衣。

楼窗久久未开,李玲却从门里探出头来,含笑瞟了他一眼,又折回进屋。门依旧不关,章晓还是不敢进去,只是舒展一下双臂,兴奋而去。

晚上,章晓把书弄得一地,跪在地上哗哗乱翻,最后总算找到了几本书上有信的小说。他先是极认真地看了几遍书上的信,然后才极认真地给李玲写信,写到写不出时,再去翻翻书上的信。信写得很长很漂亮,满满两纸烟云,绕了个圈子,只说明自己想和李玲做个朋友。他躲了个“爱”字,一怕信被交给老师,二怕李玲一下子接受不了,反而拒绝回信。

等着李玲回信的那几天,章晓发现李玲看见他,就把好看的脸藏下去,还微微红了。他心里痒痒的,很紧张。

李玲回了信,章晓激动得发神精病似地乱唱歌。一会儿是“十八岁的哥哥坐在小河边”,一会儿又是“送君送到大路旁”,喉咙极其响亮。其实,那封信里并无一字,只有一片剥了皮的冬青树叶,碧绿碧绿,似蝉翼。章晓闻闻,有股花露水的香味,闻够了,就将它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记到哪儿夹到哪儿,代书笺,又可浮现李玲那一回头的笑姿。

第二封信去后五天,章晓收到了李玲一封有字的回信。信上说:读书不好好读,老是在我家门口转干什么?有胆量就进来,何必写信,何必偷偷摸摸地在我家门口转来转去?

章晓于是就大胆地跨进了141号的门。

李玲的父母都在北京,白头发老太太是他的外婆。章晓进进出出很自由。

章晓去李玲家,进门总是先叫一声白头发老太太“外婆”,再问“外婆”有啥较重的家务要做,如买米买煤劈柴之类,然后才和李玲一起上楼白相。“外婆”也极喜欢章晓,还说这小孩老实厚道。老太太知道他星期六下午要来,就烧好了百合汤、扁豆糯米粥之类的点心,到两点半光景上煤炉一热,就喊他们下楼来吃。老太太很会做小点心,橱房里的石磨、石臼、蒸架、蒸笼好像总是在用,不是满间香喷喷的蒸气,就是“咯勒咯嘞”地在磨东西。时间一久,章晓吃到了许多从来没有吃过的点心,如:密糕、麦糕、菊糕、印花糕、粉蒸糕、野菜春卷、桂花韵果、八宝素粥、肺头丝粉、薄荷凉粉等等,还有一些他连名称都记不牢。

章晓和李玲在楼上也很自觉,从来没有什么越规的行为。做做作业,或者是互相交换看看照片和日记,或者是谈些学校里的事情,顶多是两人坐在李玲的床沿上,一声不响地头粘着头,手摸摸手。

楼下有只很大的红木挂钟(白头发老太太说是德国货),“当”声极宏亮。每次楼下传来“当——当——当——当——”四下,章晓就起身辞别,李玲送他下楼。章晓对老太太说了声“外婆我回去了”,“外婆”就咧着嘴笑着说:“官官慢走,官官走好!”

老太太每次叫章晓“官官”,李玲总在一旁忍不住抿着嘴笑笑。有时送到门口,也开玩笑地说:“官官慢走!”

李玲要去井边洗衣,章晓也跟着去相帮吊井水。他没有吊过井水,提桶甩来甩去总汆在水面上。李玲接过绳,娇嗔一声:“看牢!”接着身子轻轻一扭,绳在手中闪了闪,“噗通”一声,水满了。章晓无事可做,就站在长满青苔的臭水塘边,看着李玲洗衣。李玲也不让他呆站,纤纤素手在泡沫里搓几下,便伸出来撩撩额发,抬头朝他笑笑。

日子真快,不久就毕业了。

李玲去了趟北京,回来后人像换了一个,总是一声不响地坐着,害得老太太疑心章晓做了什么坏事,连本打算做的猪油糖糕也不做了。

章晓有个哥哥下乡去了,他理所当然被定位留城。李玲也有个哥哥在北京郊区插队,李玲也理所当然被定为留城。以往他们都不为这操心,认定自己是一对留城的幸运儿。可是李玲这次去北京,父亲却要她下乡去,好让在乡下受苦的哥哥早点抽调回城。李玲把这告诉了章晓,他却无所谓:这有什么,你去我也去,大不了扎根农村一辈子!李玲却不,脚蹬得楼板发跳,乱甩着头说:“不去,不去,我死也不去!”

李玲不去,李玲还是去了。

章晓要去,章晓还是没去。

正逢冬天,章晓天天睡懒觉,太阳升到窗外那棵没叶子的楝树梢上,才缩手缩脚起了床,将就扒几口泡饭,披件发白了的蓝大衣,去大门口等邮车。章晓每次总见邮车远远地骑过来,一家一家送着报纸,很慢,很心焦。若等不到信,就跑到后面院子里去晒太阳。发白的蓝大衣袋里也有李玲的信,好几封,是他的预备粮。

两人写了三年的情书,结果还是无情地分手。李玲给章晓的最后一封情书的最后一句这样写道: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愿谅我呀!

章晓还是写信去。他想继续好下去,李玲却从此没有信了。那辆邮车,还是在这个时间远远地骑来,一家一家送着报纸,很慢,很心焦……

章晓呆了半年多,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一些像诗又不是诗的句子。写这些东西的时候,那张剥了皮的冬青树叶,老是在章晓手中翻动。

过了很久,一次章晓上街,见前面有个背影很像李玲,就拨着人群赶上去。果然是李玲。她穿着大红毛线衣,雪白的衬衫领子翻在外面,头发已齐耳剪平,是当时流行的柯湘式。章晓觉得她很异样,却依旧十分好看。李玲不像章晓那么惊异,问他近来还好么?章晓心里忽然觉得好委屈,刚想动嘴,却见李玲眼里的水慢慢地多了起来,于是他低下头去,两手插进裤袋,不断用脚踢着地上的一片废纸。

章晓再抬起头来时,李玲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后来,章晓和同厂的一个女工恋爱时,听说李玲和一个比她大八岁的农民结了婚,是生产队长的弟弟。消息传来那晚,原本约好了女朋友去看电影,结果他没去,闷在家里呆呆地看着那片蝉翼似的冬青树叶。颜色变得有些蓝了,依旧有一点花露水的香味。

再后来就是李玲闹离婚了。当时李玲已经上调了,又回到了三井弄。离婚当然是离不成的,反而被夫家摇只船来打闹了一阵,三井弄有好些人都看到了那一番情景:

五个头发乱蓬蓬的乡下男女,像一阵潮头,气急急地赶进三井弄,将松动的麻子石板踏得“哐哐”乱响。凭那副吃相,三井弄的人就猜出有人家要出事了。一窝蜂到了141号门口,年纪大一点的带头汉子,一脚跨了两级石阶,将破旧的长门拍得“彭彭”发震。拍了一阵,没见开门,汉子就用脚踢。

隔壁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认得领头的汉子,就仰着头朝楼窗喊了几声“玲玲”,又用耳朵贴着门去听。接着女人就对汉子说:来了来了,有楼梯声了。

门一开,汉子上前就“拍拍”两个耳光。李玲一声不响,乱发撒了满面,白森森的,显得非常害怕。汉子粗着喉咙怒斥李玲在城里扎姘头,扬言要捆她回去。李玲吓得忙用双手抓住木板墙。一男两女就冲过去掰手,拉头发,有的干脆去拖脚。白净的手恐惧成铁钩一般,紧紧勾着板墙。

木板墙被拉得阵阵发抖。

众人再也看不下去了,就上去吆喝着拖开乡下人。隔壁的女人趁势将李玲拉到自己家里。乡下汉子不肯罢休,恨恨地骂了几句极难听的话,又一哄而进141号的门。

141号的楼上楼下,“乒乒乓乓”响了个把小时,汉子们就掮着乌亮而厚实的八仙桌、雕花椅子,出了门。他们一副很愤怒,很神气的样子。三井弄的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脚横在半空中的桌子、椅子,慢悠悠地过了三口井的地方,过了一块白墙壁的地方,又过了一块白墙壁的地方,最后拐出了三井弄……

李玲现在还住在三井弄141号,自然也去那三口井的地方洗衣,可章晓却从来没有碰到过。

章晓时常携着五岁的女儿去三井弄走走,到141号门口,总要停下来望几眼。那扇长门上依然有对联贴过的残纸痕迹,木板墙上那只放牛奶瓶的小木盒没有了。门关着。门好像始终关着。白头发老太太大概已经去世了。橱房里那些石磨、石臼、蒸架、蒸笼,想来也已积满了蛛网灰尘。有一次,章晓走上石阶,贴耳听听,里面的红木挂钟还在“嗒、嗒、嗒”地走着,像从前一样。再回身望望楼窗,那些极瘦小的雕花窗后,仍是那块天蓝色的窗帘,只是颜色已经泛得很白很白了。

三井弄的地方,还是满地的臭水,满地的青苔;路中央还是有三块红砖,一步一块。章晓也去站过一回,要走时,女儿却蹲在臭水塘边不肯动,说是要看小虫虫。章晓于是又站了一会。

(原载《上海文学》1989年第十期,入选《1989(中国)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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