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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远 为什么没人拍一部撤侨的大片?

新华每日电讯2018-03-17 13: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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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关山远

又逢北京国际电影节,空气中电影的味道,骤然浓烈起来,如同那场阔别多年的沙尘暴一般,让人目眩神迷。

2015年,正好是中国电影诞生110周年。突然想,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要拍一部撤侨的大电影呢?这部电影,不会等到中国电影诞生120年的时候才出现吧?

有一个年轻英俊的中国男子,他不是富二代,也不是官二代,他有一点钱,但不是很多。在不久前的某一年,他怀揣着做富翁的梦想,去了利比亚。没错,是利比亚,卡扎菲死于非命之前的那个北非国家。

这个中国男子,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凭借中国人的勤劳、勇敢、智慧、诚信等等诸多美德,很快地就拥有一份不错的事业,掘到了第一桶金,被当地人与华侨华人被为成功人士。当然,作为人生赢家,他还得拥有一份令人羡慕的爱情。他不会让大家失望的,他成功地爱上了当地一个酋长的女儿,这个美丽的姑娘在西方某大国留过学,回到利比亚之后,在某个彩霞漫天、涛声绵绵的浪漫时刻,邂逅了男主人公。他俩打破种种束缚,爱得死去活来,种种曲折后,两人要谈婚论嫁了。但就在此时,“渔阳鼙鼓动地来”,利比亚打起内战了。


局势很快不可收拾,战火纷飞之中,这对情侣决定离开,但去哪里,他们发生了严重的分歧:男主要跟着中国军舰撤离,但女主不愿意,她相信自己留过学的某大国,这些年,她们家族也居安思危,陆续把资产转移到了那个大国。他俩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谁也无法说服谁,最终只能各奔一方,约定再见。热恋中的情侣分别,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各种不舍,各种煽情,此处略去数千字的描述。

男主的产业在利比亚内战中损失惨重,回国后身上又只剩下一点钱了。他就像做了一个梦,醒来又回到原点,但这不是梦,因为在遥远处,有个恋人。他与恋人一直保持密切联系,但突然有一天联系中断了,那个心急如焚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从其他的渠道得知了女主的悲惨命运:她和家族寄予厚望的某大国,突然翻脸冻结了他们的财产,把他们赶回了利比亚,可以想象的是,他们一回去,面临的就是屠杀。

爱情,往往让人不顾一切。男主毅然决定,到利比亚去拯救自己的恋人。各种惊险,他成功地潜回去了。在战火颠覆了一切的危局下,他开始了英雄救美的传奇,艰难打探有关女主的消息,克服了各种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爆发了此前一直未能发掘的潜能,终于,在女主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刻,成功将她救下。她在忏悔自己当初撤离时不信任中国而导致此后一系列悲剧之后,与男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上面所述,并非真实的故事,而是一年多时间以前关山远与某电影投资商神侃时胡诌的一个剧本梗概。当然,关某人并非职业编剧,又看了太多的好莱坞电影,所以这是一个很落俗套的虚拟故事,但关某人坚信如果拍出来,应该会很卖座:爱情、战争、冒险、悬疑、动作、异国风情……什么元素都堆在一起,如果再加一点情色,加一点三角恋,或者把男主塑造成一个武功高强的中国前特种兵,绝域救美,血战到底,那就更热闹了。

更重要的一个卖点是:此乃“中国帅哥+白人美女”的组合,而不像影视与现实中最常见的“白人男子+中国美女”模式,比如《金陵十三钗》中冒牌神父与会讲英语的中国妓女之间那悲哀的故事。在和亲历史悠久、中国男人因此留下心理阴影的背景下,这绝对很给力,能极大地满足男观众的自信心,如果要更给力,还可设计是白人美女(而且不止一个)倒追来自中国的男主角,让他陷入甜蜜的烦恼,最终做了正确选择。电影的魅力就在这里,给你代入感,做一个或绮丽或狂野的梦。

在关某人一番忽悠后,投资商双眼放光,却又慢慢黯淡下去。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对投资商来说,最重要的是要赚钱,尤其是像这种集合了战争、冒险与异国风情于一体的大片,投入太大,不敢试错,毕竟当今中国电影界,几乎没有成功的现代题材,人们还是喜欢看古装戏。例如《神探狄仁杰》,就是在充足的市场调研基础上,把几个卖座的元素--明星、古装、武侠、悬疑--硬生生凑在一块,果然卖座,续集也同样卖座。

所以,狄仁杰系列,据说还要继续拍续集。票房是个很奇特的玩意儿,像有些超级烂片,人人都说是烂片,却总有人忍不住掏腰包去亲身经历它到底有多烂,就像人人都说某东西很臭,臭不可闻,却仍有好奇或无聊的食客,偏偏要去品尝,然后感叹说:啊,真的很臭很臭耶…… 

所以,人人都在骂抗战“神剧”,却偏偏有那么多投资商,能在一片口水中继续投拍“神剧”,你手撕鬼子,我就箭射鬼子;你弄个和尚上阵,我就来个尼姑无敌。原因很简单,有人喜欢看,在荒谬中得到满足,在虚幻中达到高潮。

也许有人不高兴了:你关某人在这里批评神剧,你说的那个什么撤侨,战火中救美女,不是也跟神剧差不多吗?好莱坞不也总是拍神剧吗,什么蜘蛛侠、绿巨人,都有特异功能,比“手撕鬼子”更夸张,为什么不骂? 


抗日“神”剧《抗日奇侠》

电影《复仇者联盟》

确实,展现人的超强能力、特异功能,是影视的一大主题,也是影视的一大魅力。但为什么蜘蛛侠、绿巨人、钢铁侠等等,能够成为银幕英雄,但在电影里手撕鬼子的演员,却没几个知道他的名字?
除了编剧水平、拍摄功力、特效技术等等原因之外,最大的不同或许在于:你在戏说历史,而人家在畅想今天或者明天。

在西方国家,尤其是在遭受了二战残酷牺牲的西方国家,很少有戏说二战历史的影片,甚至二战题材的喜剧电影也不多。法国拍过著名的《虎口脱险》和《王中王》,算是二战题材的喜剧电影,但可以理解--法国人在二战中表现确实不咋的。

更多的好莱坞或前苏联的二战影片,无论是什么风格,展现的大多都是纳粹的“恶”,而不是“弱”,甚至习惯于把对手表现得非常强大、非常悍勇,然后的情节是:你很强,但我努力击败了你,我比你更强。这是基于真实的历史。不像国内的抗战神剧,那简直是中国的超能英雄在跟一群残在好莱坞的具有超强能力的银幕英雄中,跟二战相关的,应该是“美国队长”了,他高大、英俊、机智,力量、感官、反应能力等身体机能已经达到了人类所能达到的巅峰体能,灵活得能够躲过子弹,还具有非凡的领导才能,超强的武术格斗技巧--他被公认为众多超级英雄里最强的近身战高手。

事实上,“美国队长”这个角色,正是一位诞生于二战期间颇受欢迎的漫画主角:为了避免美国士兵牺牲过多,在罗斯福总统的命令下,一个代号“重生行动”的绝密计划开始了,也就是所谓“超级士兵”的秘密研究。一个名叫斯蒂夫·罗杰斯的青年被选做了实验品——他瘦骨嶙峋,完全不符合征兵条件,在爱国心的驱使之下,他加入了这个计划,注射了“超级士兵配方”的药物,变得高大、强壮,堪称人类中最完美的标本。遗憾的是,一名纳粹间谍枪杀了科学家,所以斯蒂夫·罗杰斯成了“超级士兵”计划中唯一的“成品”,他被政府包装成为宣传的偶像——“美国队长”。

《美国队长》剧照

这个形象,无疑代表了“美国式的爱国主义”:他的制服是美国国旗的颜色:红白蓝,加上明亮的星星;一面同样颜色的盾牌就是他的武器。他化名福特·雷赫,在欧洲作战,而他的传说在前线的将士中流传,激励着美国大兵们。在德国投降前不久的战斗中,为了阻止德军的超级火箭发射,他随着爆炸被抛到了冰冷的北海里,冰冻起来,直到若干年后被发现,苏醒后,重新为美国利益而战。

有意思的是,虽然是二战产物,但二战这段历史,从来只是“美国队长”光荣而遥远的履历,在系列电影中只是偶尔被提及,却不会让他回去,他在今天或明天英勇搏斗,加入了“复仇者联盟”,联盟中的每位英雄,都比手撕鬼子的能力要强很多倍,但没人说,这是神剧。

历史必须尊重,但今天或者明天,却是可以用来畅想的。时间这个节点,恰恰成了衡量“脑残”还是“最强大脑”的分水岭。 

  

从某种角度来说,电影好坏,其实是想象力的比拼。中国电影与世界的差距,很大程度上是想象力的差距。中国人不缺想象力,比如写《三体》的刘慈欣,但中国写科幻的人,都很少,何况像刘慈欣这样顶尖的科幻小说作家。   

回溯历史,中国人其实一直都很有想象力,尤其是在经济发达、社会安宁的年代,人们有胡思乱想的悠闲,例如伟大的唐朝,给后人留下了无数的志怪与传奇。甚至有一本著名的玄幻小说《玄怪录》,作者竟然是当过大唐宰相的牛僧孺,“牛李党争”的主角之一,白天与政敌激烈攻讦,晚上在家专心写鬼故事,也是一绝。

唐人志怪传奇,真的是狂放不羁、天马行空、耸人听闻。大家都熟悉《哈利波特》中能飞的扫帚,但唐朝人早就玩这个了,牛宰相的《玄怪录》中就有:“又与一竹杖,长丈二余,令元之乘骑随后,飞举甚速,常在半天,西南行,不知里数,山河逾远,欻然下地,已至和神国”,说的是一个叫古元之的人,喝醉之后,遇到自己的远祖“古说”,后者带他体验了一把骑杖飞行,飞到了“和神国”,此处绝对是个“理想国”,各种奇特,比如“每日午时一餐,中间唯食酒浆果实耳。餐亦不知所化,不置溷所”,意思是,这里的人们每天只在中午时吃一顿饭,此外只是吃水果,喝美酒。吃下去的东西,不知道消化到哪里去了,所以这个国家没厕所,人们也不需要方便。估计就像王小波写的那样,唐朝公共设施建设跟今天没法比,人们上厕所是件挺烦心的事儿,于是设想:人如果不需要上厕所多好啊。

电影是现代工业的产物,假如唐朝的时候就出现了电影,那就没好莱坞什么事了。唐人狂放的想象力,对边塞与远征的爱好,建立在唐诗基础上的全民文学素养……再加上当时世界首屈一指的经济实力、科技能力、文化消费市场与艺术鉴赏水平,唐朝将涌现无数大片:战争题材、武侠题材、文艺题材,还有古惑仔题材,会有很多类型片:歌舞、边塞、骑士、风光、旅游、壮行、小清新……
那是一个自信心爆棚的年代。没有自信心,所有心思都在螺蛳壳里兜兜转转,又哪有好电影?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这个据称史上最文艺的辞职信,短短十个字,让很多人都感慨--因为对现实的这份想象,因为对现实的这份自信。

“对现实的自信的想象力”,恰恰正是今天中国电影的稀缺品质,无视也无力驾驭现实的丰富与博大,无法去讲好一个今天的故事,无法自信地用艺术表达、铭记这个时代,例如撤侨,从利比亚到也门,管他惊天动地,管他险象环生,管他慷慨激昂,撤就撤吧,我只对后宫女人感兴趣,只为帝王将相作颂歌。

当然,这篇文章还不如蹩脚编剧关某人的泄愤之作,只是想说:与其撅着屁股把头扎在历史中扒拉那些不堪的黄白之物--还不是挖掘历史的正能量,不如昂首挺胸,看看今天这个大世界,解放一下自己的想象力,打造中国的当代的银幕英雄。当美国影视中的英雄们在忙碌地拯救一切的时候,中国的男人也别闲着,也要能拯救一些--例如,至少能够在战火中拯救一下自己的恋人。

这样,才不会把所有美好的充满想象力的梦想,都留给好莱坞,却把可笑的、荒谬的、自己都看不下去的,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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