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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短篇小说:桃花又红人不归 (全)

男同性2018-04-09 10:35:29

“一番番青春未尽游丝逸,

思悄悄木叶缤纷霜雪催;

嗟呀呀昨日云髻青牡丹,

独默默桃花又红人不归……”


你说相思,赋予谁?


      第1章 从来缘起

秦老爷将流离在外二十年的私生子带回府中时,秦少言正在用晚膳。

目光在那个青年身上停顿一瞬,再转向神色尴尬的父亲,秦少言用食指敲了敲桌子,声音听不出情绪:“没吃饭的话,过来一起。”

秦老爷如蒙大赦般松气,笑得几分心虚讨好,带着“不速之客”落座。

秦少言却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声“慢用”,举步便走了。

秦老爷讪讪地对着身旁另一个儿子,安抚柔和的语调:“不要多心,你弟弟他从来是这种冷淡性子,并非对你。”

一直沉默的青年此时微微抬头,嫣红的唇瓣浅浅勾起,笑意如蜻蜓尾尖在碧绿水面轻盈一点,于是层层涟漪便缓缓泛了开去。

秀长的眉,点漆的眼,因这笑容而细致地变化,柔和成一带寒山的雾,清清冷冷的,偏又包含几分善解人意的宽容,和煦如春。

那一身烈艳红袍也压不住的丽色,是绝美到不辨雌雄的人。

“父亲多虑了,孩儿懂得。”带着笑音的磁性声线低低道来,“孩儿知足的。”

五个字惹秦老爷泪水滚滚而落,赶紧抬袖擦干,沉痛地叹息:“……你母亲也是这样,从不对我求什么,一心一意地,我却还是辜负了,害你……孩子放心,我会补偿你的!”

没有就这句话再接下去,也不去问所谓的补偿是什么,青年只是执起筷子,拈一块藕丁,慢慢嚼着。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角有捉摸不透的柔和光采。

这时有丫鬟上前来,见礼后轻声道:“老爷,少爷说东跨院的听花轩已经在收拾了,请大公子晚些搬去。”

秦老爷欣慰地拍拍大腿,连连点头:“好好!言儿果然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

正要再加一句什么,那丫鬟不疾不徐地又道:“少爷还说了,近来暑热,夜难成寐,请大公子无事可屈驾走几趟临风院,少爷挑灯烹茶以待。”

这是邀请的意思了。

秦老爷担忧顿起,怕是少言到底气不顺,要给兄长一个下马威。

青年闻言却僵了僵脊背,随即放下筷子。银箸没有搁稳,滴溜溜地滚下桌子去,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站起来,衣袖下的手指尖起了颤抖,面上却沉着,轻声道:“我这就去。”

言罢给了秦老爷一个宽心的笑,抬步跟着丫鬟走了。

到了临风院,青年的脚步顿了顿。

莫名紧张,连脊背也起了汗意。

转过一道满缀蔷薇的影壁,沿着回廊又走了片刻,方看到了,那个人影。

轻袍缓带,蓝衫如洗,正用宁静沉稳的背影对着自己,手中拿一把水壶,弯腰给脚边繁多的花木浇水。

领路的丫鬟上前去说了什么,那人将水壶随手递给她,接过帕子来擦了擦手,方转过身,抬步出得花圃,对自己微微颔首,道:“来了。”

一颗胡乱跳动的心像是突然找到节奏,安安稳稳地沉静下来。

于是也颔首,笑容绽放在眼角眉梢,夭夭灼灼:“来了。”

进屋。秦少言奉上茶,自己也潜啜一回,放下茶碗来,开口:“不知尊名?”

青年抬眸,背对着烛火温存的光线,一时表情看不真切。

“玉卿。”

“玉卿……”秦少言皱起眉来,“这名字入不了族谱。你再起一个罢。”

挺直的脊梁一瞬间缓下去,青年抬手抚过额角,似是在笑:“我以为……”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我以为秦少爷对我的突然出现,当是不满至极。”

秦少言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哦了一声:“你来了,我就又要忙好些事,自然是不满的。”

青年长身站起,单手按在桌沿,指骨用了力,微微青白。侧过脸去,长睫垂着,在眼圈投下一小片阴影,染出一幅黯然的模样:“给秦少爷带来诸多不便,玉卿赔罪了。只要少爷一句话,玉卿立刻离开,绝无微词。”

秦少言对着他瞧了半晌,却突兀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青年一愣,手一抖,一杯滚茶便砸落在地,噼啪碎裂。

他慌忙伸手去捡,却被秦少言挡住了。

“叫下人收拾就可以了。”秦少言道,“你是大少爷。”

青年怔忪着,跟着喃喃念一遍:“……大少爷?”

秦少言坐回去,颔首:“所以还是改个名字罢。同我一样,少字辈。要我请示父亲赐名吗?”

“不必!”立即答道,“逢,其后用逢。”

“秦少逢?”

青年站起来,目光坚定温柔:“对,秦少逢。”


     第2章 何必风波

晨光到晓穿朱户。

秦少言捧了书本,倚在回廊花架下随意翻着。

急匆匆一阵脚步声朝他而来。于是偏头,见到随身小厮气喘吁吁地刹住,慌了神般语速极

快:“少爷!……不好了,夫人回来了!正------咳咳正在厅上和老爷吵得不可开交呢!”

意料中的事,秦少言倒不至于多惊讶,颔首表示知道了。

“不不……少爷!是真的不好了!夫人他拿刀把那位公子给……给……”

小厮说到关键时候突然被呛住,咳嗽起来。

秦少言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间,把书往廊上一扔,抬脚便走。

未进前厅就听见母亲的哭叫声和瓷器碎裂的动静,除此之外父亲沙哑的低吼也不难分辨。

七月间本就燥热,如此闹腾,更添心火。秦少言一边走,一边拿着河山如画扇慢条斯理地摇着。

等一脚跨进了门,见到母亲市井妇人般拉扯着父亲的衣袖,发髻歪斜,一支双凤花钗摇摇欲坠的,加上她哭花了的妆容,惨不忍睹。

眼睛一转,另一方秦少逢捂着手臂,靠在椅边,荼白色长衫上沾染了血迹,像笔绘的牡丹。

另一脚也踏进门槛,单手负着,折扇啪地收起来。

声音不大,却生生让闹腾着的母亲僵住。

“娘。”秦少言随口唤道。

秦夫人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撒泼耍混的力气,赶紧放开扯着丈夫的手,后退两步,扶着椅子坐下。

秦少言用扇柄敲了敲门框,小厮闪出来,他吩咐了一句“请大夫”,便对着厅中人浅浅勾起唇角:“这是演哪一出,竟不叫儿子来看看。”

明明笑着,眼里却是冰锥一样犀利的寒。秦夫人竟打了个冷战。

这儿子从少年起就沉默寡言,却浑然天成一身冷肃威严,竟比他的父亲还让她感到畏惧。

但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儿子。秦夫人吞了吞口水,因激愤连嗓音都在颤抖:“言儿!你父亲趁着我去礼佛,带回这么个杂种来,你倒是准备瞒我到几时?!”

被称作杂种的人身躯轻轻一颤,大约是站不住了,踉跄了一步。

父亲见状,立刻跨步上前,满脸心疼地扶住自己的大儿子。

“昨日人才进府,娘今日便赶回来。如此神速,还要责怪儿子瞒着您?”秦少言找了张干净椅子坐下,又打开折扇慢慢摇,“您这么闹,是想人尽皆知的意思?”

秦夫人一噎,却又愤愤不平:“就算我不闹!可你父亲平白无故带回个杂种来和你抢下一代族长的位子,我就是气不过!”顿了顿,脸上现出鄙夷的神情,“况且他那当戏子的娘不知道和多少男人勾搭过,怎么就能确定他是秦家的血脉?!”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少逢猛地抬起头来,脸颊泛起异样的红,原本死死咬着的嘴唇松开,唇瓣一道白印立刻消散。

他要张口说什么,却被另一声低喝制止----

“够了!”

秦夫人唬了一跳。

秦少言站起来,冷冷笑了一声:“母亲好修养!儿子开眼了。”

言罢对着秦老爷,神色凛冽如秋冬寒风:“请父亲通知族中长辈,一月之后,为大哥入族谱。”

秦老爷愣了愣,随即分外欣喜:“言儿这是……同意了?但是为何要定在一月之后?”

“秦氏血脉入族谱天经地义,儿子从没反对过。”秦少言漠然道,“只是此举突兀,届时大哥拿不出说服大家的本事,长辈们怕是有微词。所以,一个月,”转眼看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秦少逢,“我来帮大哥熟悉秦家的产业。”

秦老爷连连点头称好。

“今日先算了。我有约在身,晚些要出去一趟。明日便请大哥来临风院。”

秦少逢垂下眼,视线落在对方执扇的手上,莫名地微笑起来:“好。”

秦少言颔首之后,再看眼呆愣住的母亲,表情终是缓下来,上前去扶起她,声音少见得柔和:“天气炎热,娘莫在如此折腾自己,伤了身,儿子……总归心疼。”

满心委屈的秦夫人闻言,眼眶一热,泪水扑簌落下,半倚着儿子,倒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走了。

第3章 初初见你

说是有约,也不过是那几个酒肉朋友的饭局。

一行五六人在城中最热闹的青楼定好位子,进了雅间,照例叫上十几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笑笑闹闹,胡天海地地乱侃。

秦少言照例推拒开身旁女子主动送来的香躯,冷冷一个眼风扫过去,吓得对方赶紧拉上半敞的衣衫,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哈哈,少言还是这么死正经。”右手边的男子不客气地调侃,一面亲手为他斟满酒杯,“不碰女人的话,喝几杯总该可以吧?”

上好的陈年花雕,酒香扑鼻。

秦少言人如其名,话从来不多。闻言也只是浅浅笑了笑,端起酒杯来,仰脖,喉结上下滚动一个来回,杯便空了。

此举倒把斟酒的男子惊了一跳,阴阳怪气道:“啧啧啧!今日这么爽快,莫不是遇到什么好事?”

对面的男子听了,把扇子在桌上一敲,接道:“嘿!卓承兄,这你就不知道了!咱们少言昨天捡了个便宜大哥来着!”

卓承听说,眼神一冷,下一秒却又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搂住秦少言肩膀,晃了晃对方,道:“真有这回事?怎么兄弟我竟然没听说?”

秦少言瞥向搭在肩上的手,用扇柄戳开去:“爪子拿走。”

另一人又再接话:“你怎么还真不知道啊?这事儿可都传开了!据说那便宜大哥还有点来头呢!”

众人听他说得神秘兮兮,都探头一脸好奇的样子。

“嗨,说起这个人你们都见过的。”那人笑嘻嘻地看一眼秦少言,后者只是独自饮酒,“华庭戏坊的台柱子,那个反串青衣的乾旦,美人玉卿啊!”

秦少言一顿,眉头细微地皱起来。

“哎呀喂,居然是那位!”另一人恍然大悟,随即笑得猥琐,“那位还真是个当之无愧的美人!那皮肤,那腰身,那长相,啧啧,比女人还女人!爷要不是想到他到底是个带把儿的,真想------哈哈哈……”

这么一说,大家就都跟着笑起来。

秦少言轻轻放下酒盏,淡淡的语气:“别说了。”

一旁卓承又要给他斟上,随口笑道:“干嘛?反正你也不待见他,咱们开开玩笑还不兴?”

“不兴。”秦少言用手盖住杯子,看着他冷冷道,“而且我没有不待见他。”

气氛一时僵硬下来。卓承有些下不来台,挑起嘴角勉强笑了笑:“……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开玩笑的又不是我。”

另几人赶紧东拉西扯地转开话头。

又坐了一会儿,秦少言起身就要告辞,众人挽留一番,到底挡不住他执意要走,只好让他去了。

只是卓承还盯着秦少言的背影,狠狠捏着酒杯,手背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秦少言三分微醺地纵马回到府上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正是月半,中天一轮满月高悬,映照地四下银亮如雪,便连灯也不需要了。

秦少言让人开了门,自己缓步走着,权当消食散醉。行至一树婆娑的合欢花下,突然停住。

树下一人身着青莲色长衫,伸长了手臂,正用葱管样的修长手指拈下一朵盛放的花来。

定睛看了看,秦少言唤了一声:“玉卿。”

那人一怔,手上力道没控好,将整条树枝都扯地晃了起来,几朵合欢花遂轻飘飘落在了他的身上。

转过头看着突然出现的秦少言,一丝不知所措的神色:“……二弟。”

秦少言摆摆手,上前,随意地替他拂开肩上残红,道:“叫我少言即可。”

秦少逢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正酝酿着该说什么,耳边听见对方带着甜淡酒腥的询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心跳还是落了一拍,随即砰砰如雷鼓一般。

------你,在哪里见过我呢?

好像又回到那个毕生难忘的夜晚。

他唱完一曲回到后台,还没来及卸妆,便被醉醺醺闯进来的客人从后一把捂住嘴,蛮横地搂着他的腰身,将他甩到了桌上。

他本从小就是乾旦,柔柔弱弱的身板根本挡不住对方肌肉虬结,人高马大。

同行有人上来欲救他,却被那人怒目一瞪,吼了一句:“老子是王府尹的亲侄子!看你们谁敢动老子!”

如此,也就真无人敢帮忙了。

噼啪,沉闷而清脆的碎裂声。

身上人突然停顿,随即,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

余惊犹在地抬头,便见到年轻男子蓝衫如洗,一手闲闲地负于背后,另一手则握着一个只剩口颈的酒坛子。

男子漫不经心地扫他一眼,从旁边衣架上随手取一件戏服,扔在他身上。随即弯下腰去,一手抓住轻薄者的头发,硬生生将之拖着向外走。

班主这时才赶过来,见此情景吓得求爷爷告奶奶,对着那年轻男子就要磕头:“这位爷!您这是何必啊!您这是让小的再不敢在这里开班子了啊!”

“班主宽心。”男子面色一片淡然,像他随手敲晕过去的不过是头发了情的猪,“此事有我秦少言担待,不会影响你分毫。”

班主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连担忧也不见了:“原来是秦爷!原来是秦爷!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秦爷替小人做主,小人是一百个安心啊!”

男子闻言,浅浅笑了笑,最后再转过头来看了怔住的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拖着晕死过去的大汉就走了。

那样闲庭信步的神态,仿佛从时光深处走来,一剑划开天地的尊神。

想着想着,眼角又溢出那样柔和的光采,如同将月色揉碎了,细细地铺开在他眼中似的。

却半垂下眼睫,遮挡住因被记得而带来的欣悦,语气极轻:“不曾------我们不曾见过。”

那样狼狈的时刻,我宁愿你永生不要想起。

只要我记得你,就够了。


  第4章 公子磊落

接下来的日子,秦少言推掉全部应酬,生意上的事也悉数交给几个得力的掌柜,专心教导秦少逢。

秦少言五岁时便会看账本,八岁时开始跟着商户走南闯北,十三岁已经接手秦家一半以上的家业,十五岁管理的香料、布匹、茶叶生意业绩全部翻番,到如今,已经成为商界不可打破的传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在从商方面的天赋和经验,是连父亲也不可能比得上的。

这些秦少逢早就知道。

他也了然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追上少言的步伐,但是,却绝不可以放弃。

不为了什么家主的地位,只是为了,能多跟他相处一些时候罢了。

事实上秦少逢也是极聪明的,加上他不要命似的用功,短短一个月时间,也算把秦家产业七七八八摸个清楚。

一月期限将至。

秦少逢呆在临风院的书房里温书,忘了时辰,再抬头时天都黑沉。

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剪了灯花,便又坐下去,要将面前的一本《茶经》研读完。

不知觉大约已经子时。

正专注着,房门却被人推开了。

循声侧头,见少言正端着烛台,倚在门边,皱眉看着他。

“你该就寝了,玉卿。”他道。

少言从来不叫自己少逢或者大哥,只是玉卿,但他并不在意,闻言笑了笑:“待我看完就走。”

“书可以明日再看,觉却不能明日再睡。”顿了顿,“听话。”

秦少逢呆愣一瞬,脸颊有些烧,他赶紧装作醒神用手拍拍,却还是固执道:“时间不多了,我一定要看完的。”

秦少言不再多话,也不走,径自到书架上随手抽一本,烛台搁在桌边,自己则半躺进一张藤椅里。

秦少逢努力想要继续,却怎么也忽视不了存在感极强的那个人,只好无奈地转过头:“你在干什么?”

“你待到几时,我就待到几时。”依旧平淡的声调,这么折腾。终于不能再安心待着,无可奈何地站起身,叹道:“罢了罢了,我去睡便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秦少言唤来小厮为对方掌灯,两人各道了安歇。秦少逢正要走,被一声“玉卿”叫停了脚步。

侧过身,眉眼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还有事?”

“两日后族中长辈皆在,你要好好表现。”

弯了弯嘴角:“不会让你失望的。”

对方站在廊下,颔首,又道:“也不必过于担忧。几位阿公我都已说服打点好,当是不会有纰漏的。”言罢挥挥手,“回吧。”

转身离开时想起这些日子常常不见少言人影,却原来是替他多方奔走去了。

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只好驻足,仰头看了月亮良久。

之后便如秦少言所预料的,族会上秦少逢对答如流,侃侃而谈,的确没遇到什么阻碍。众人都觉这位半路出现的大少爷,虽举手投足自有其温润如玉的气质,言谈间措辞语调,却像极了秦少言。

既然是像秦少言,那便没什么不好的。

此厢事已毕,皆大欢喜。秦少逢望着安然坐在位中的少言,对方也正好看过来,目光相接,他轻轻笑了笑。

这时却听到父亲咳嗽几声,道:“各位,容我说一句。”

众人都看向秦老爷,他方站起来,有些犹豫,却还是坚定道:“思虑良久,我决定,今日便将下代家主之位传给长子少逢。”

始料未及。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却几乎都是反对的声音。有几位年纪稍大些的,更激动地咳嗽连连。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秦少逢呆呆地坐着,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众人叽叽喳喳的争吵声停顿一瞬,向声音来源处看去,秦少言伸着手,脚边一堆茶碗的碎片。

他抬起头来,环顾一圈,慢条斯理地勾起唇角,站起身来,淡漠的声调:“不好意思,手滑。”

言罢折扇展开,一下接一下地漫摇着,对着父亲问:“爹,儿子要个理由。”

秦老爷涨红了脸,憋了半晌,却只说出口一句:“……爹有爹的原因!”

“不。”秦少言手上一停,眼神犀利地如同直穿人心的箭,“您有事瞒我,”说着扇柄向少逢一指,“和他一起,或是与他有关。”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嗡嗡嗡的声音吵得人心烦。于是秦少逢见到少言紧紧皱起眉头,微微侧脸低喝了一句:“能安静吗?”

一时鸦雀无声。

秦少逢垂下眼来,心里苦笑。这才是家主应有的气势啊,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这么多人听从。

“秦少逢。”突然那人叫他,却是一字一顿陌生的称呼,“你来说。”

他嘴唇抖了抖,转向父亲:“爹!少逢知足!不敢奢求其他!”

背后一声冷笑,像一记闪电劈开心脏,剧痛下转过脸去,见到少言看他的眼神,随后便转身决然离开。

那一眼,如坠冰窖,如曝雪原,透彻骨髓地冷。

秦少逢颓然跌坐椅中,旁人再说了些什么,他全部听不见了。

   第5章 无所在乎

烦闷的时候,自然要找那群酒肉朋友。

又是三五人,又是上次的雅间,只是这回大伙明显瞧着秦少言极度气郁,气氛倒是比不得从

前热烈。

卓承照旧在旁边替他斟酒,一杯接一杯。眼看着大半壶都喝光了,少言不但不醉,眼神反而越来越清醒,晶亮剔透的模样,像夜色下的水晶。

卓承不由吞了吞口水。

秦少言千杯不醉的名头不是挂着好看的,三壶尽,抬眸,霸道的眼神看得在座几人都心惊。

……这是哪位神仙惹到他了。

抬手正要再来一壶,身后珠帘一动,有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拉住他的手:“不要喝了!”

头也不回就知道来人是谁,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管太多。”

在座都看向那个不速之客,美到惊艳的脸,一身红衣用一条墨色锦带系着,腰身不足盈握一般。要不是见他胸部平平,还都以为是哪家的小姐。

卓承立刻猜出来他的身份,站起身一把推开他的手,道:“原来是美人玉卿啊!怎么,不在家当你的大少爷,来这种烟花场所重温旧梦吗?”

秦少逢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再度上前,对着始终不肯转过来看自己一眼的人道:“别喝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不行吗?”

秦少言终于转过头来:“那就把你们瞒着我的事讲清楚。”

秦少逢咬了咬嘴唇:“我什么也没瞒你。”

“你是相信自己能骗倒我,还是相信我会被你骗倒?”摇摇头,“你走吧,我暂时不愿意同你说话。”

秦少逢还要上前,却被卓承一把推开,趔趄好几步,撞在门框上。

几个人见少言明显与他不和的样子,都放心大胆地哈哈笑起来。

卓承更是满脸不屑地挑着眉:“什么美人玉卿,我看是人妖玉卿还差不多!不男不女的,喂,你除了唱戏还会什么?”

另一人在旁边附和:“哎哟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美人----可惜咱哥几个还是觉得恶心,不然让你好好伺候伺候我们!”

“就算不能伺候我们,唱个曲子来听听也好嘛!”

“对对。你反正惹到了少言,唱个曲子权当赔罪了。唱得好说不定他就原谅你了,爷再赏你几个钱,哈哈哈哈……”

秦少言皱起眉,满眼怒色氤氲,正要喝令这几个人闭嘴,身后人却轻轻柔柔地问了一句:

“真的吗?”有些讨好地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那我唱,你要听什么?”

“哈哈,”卓承不知好歹地凑上来调笑,“你唱完再磕个头,大喊三声‘我是人妖’什么的,没准就------”

砰的一声,被揍倒在地。

卓承瞪大眼看着秦少言,一抹嘴角,血。

“闭上你的臭嘴。”秦少言阴狠道,“我秦某人的兄长,是你能取笑侮辱的?!”

“你他妈……”卓承飞快地站起来,眼睛通红,指着秦少言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老子跟你十几年交情,都他妈比不上这个人妖?!”

“正是看在交情上,否则我该立刻废了你。”秦少言拉过少逢手臂,低喝一声,“跟我走!”

“秦少言!你他妈会后悔的!”

无视身后乒里乓啷砸东西声,以及卓承癫狂般的怒吼,秦少言板着脸,扯着少逢往外走。

出得青楼,将他往马上一送,自己也跨上去,一夹马腹,飞快驰行在夜里。

不多时便回到府中。秦少言当先下马,理也不理会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跟着的人,疾步往临风院去。

“少言……二弟……”身后人这样唤着。

终于没忍住转过身,指着对方鼻子,怒其不争地恨声:“我一直觉得你虽曾是戏子,但心境高洁,为人质朴,才处处助你。你倒是厉害,我不将你看低,你却自己把自己看低,好,好的很!”

生生定在原地,嘴唇抖了良久,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要听哪一首?!我哪一首都不要听!听戏我自会去请戏班子,要你来唱?!”喘口气,“被人那般侮辱也不知反抗,从头至尾懦弱的样子,你是在打我的脸知道吗?!既然如此,从此以后你的事我再不会管,你自己爱如何就如何去吧!”

言罢暴怒着大步走开。

秦少逢再也不敢跟上去,颤抖着在原地站了良久。

最终忍不住,伏倒在地,轻声呜咽起来。

不是那样的,明明不是那样的……

明明,只是因为我能给的只有曲子,我会的,只有曲子……

明明,是因为在你面前,在坦荡磊落的你面前,我觉得什么都不在乎的……

明明,我拼尽全力,也不想和你有一分隔阂,甚至想让你为我骄傲的……

少言,明明从头至尾,我只是因为爱慕着你,才想要靠近的……


    第6章 风雷惊起

一连几天,秦少言称病闭门谢客,连晨昏定省都懒得。

秦少逢去找过他好几次,都被告知“少爷不方便见人”而谢绝门外。

秦老爷则体谅他这些年辛苦,也没说什么,算是给他足够的休息时间。也趁此带着秦少逢各处店铺查看,意在让他进一步熟悉具体的经营操作。

如此又过小半月,九月天气,立秋后接连下了几场雨,便一日冷似一日。

秦少言清闲许久,慢慢地也恢复到从前淡淡然的模样。

这日午后,用了膳,瞧着秋高气爽的,日头也不毒,他遂命小厮在凉亭中摆好躺椅香茗,自己捧了本书,悠闲地半躺着慢慢翻。

一切和煦得恰到好处,是以不多时便睡着。

朦胧中微微翻个身,搭在胸前的书本便哗地掉落在地,倒把他惊醒了。

拾起书本又躺回去,闭目养神,耳边却渐渐听到有人在亭外窃窃私语。

“……我说大少爷真是不要脸,他才进府多久啊,巴巴地就想往家主的位子上爬!”

“就是就是!谁不知道秦家只有咱们少爷才担得起家主的担子!要是换成他,怕是得败光呢!”

秦少言皱了皱眉,这群丫鬟胆子不小。

“……唉,我何尝不是这么觉得?可咱们少爷从来一幅与世无争的性子,咱们在旁边看着干着急,又有什么办法?”

“所以我说,这回大少爷莫不是觉得咱少爷人好,良心发现了吧?这失踪大半天了,会不会是自己走啦?”

心里猛地一惊,立刻翻身坐起来,对着亭外一声吼:“文华!”

叫文华的小厮也在嚼舌根之列,被吼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赶紧连滚带爬地到他面前:“爷!您叫我?”

“说!到底怎么回事!”

文华极少见少爷发这等火,浑身抖索:“是是!……小的也是才接到老爷的信儿,说大少爷今早跟着老爷去布坊选样料,之后就要回来的。但老爷临时想起还有点事没料理,便让大少爷自己先回……可是现在却找不见大少爷人……”

秦少言冷冷地盯着小厮的眼睛,强行忍下扇他一掌的冲动,继续问:“车夫呢?大少爷的车夫呢?”

“就是奇怪在这里啊少爷……车夫说他根本没有见大少爷从布坊里出来,反倒是后来等到了老爷……”

“哪家布坊?”

“说是城南的柒缎布坊……”

秦少言问完,一脚把文华踹翻在地:“这种事情不早叫醒我,反倒在旁边闲言碎语!你等我回来收拾你!还愣着?!备马!”

说着疾步往外走,瞧见亭外两个瑟缩的丫鬟,手一挥:“我不想在我的院子里再看到你们!”

文华见少爷动了真火,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赶紧飞跑着去牵马。

秦少言火速奔到城南柒缎布坊,路上脑子里千回百转,各种可能性俱被排除,最后只剩下一点:玉卿被绑架了。

玉卿不是任意妄为,惹人担心的人,除此之外,绝无其他原因。

一到布坊,翻身下马,便见到父亲也在,正焦急地拉着坊主询问,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赶紧道:“言儿!你大哥不见了!”

此时秦少言反而冷静下来,沉着地颔首表示知道,再拍了拍父亲肩膀让他放心,立即问坊主:“贵坊出口几处?”

对方被他眼中灼灼锋芒惊得磕磕巴巴:“三……三处……”

他又问:“可都有人看守?”

“有的有的!”坊主忙不迭点头,“时刻有人看着的!”

“请把几位看守人都叫过来,”顿了顿强调,“一个都不许落下!”

坊主早失了魂,赶紧将人都召了过来。

秦少言盯着三个看守看了一圈,突兀大喝一声:“秦少爷在哪里!”

三个看守俱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道:“不……不知道啊!”

眉头一皱,挥手让他们离开,摇头对父亲:“这三人没有撒谎。大哥不是从这些地方出去的。”

秦老爷话音都带上哭腔:“你……你可确定?”

“儿子相信自己的判断。”转头,森然的目光对上坊主,“我大哥要么被人掳出去,要么就还在贵坊。虽然唐突,但请坊主允许我搜查。”

“这……这……”

秦少言没工夫听他结巴,手一摆:“您可以遣人跟着。若有物品损坏,秦府十倍还偿。”

“不不,我并非此意……好吧,随你们搜查便是,都是老往来了,秦爷的人品我信得过。”

秦少言一颔首,立刻让众人去找。

正四下查看着,忽然听到东面围墙边有狗吠声,随即是妇人的叫骂:“哎哟喂老王家!你家的狗能不能给栓好啰?这都往我们这儿跑多少次了!伤着人可怎么办呐?”

另一边也有妇人吼回去:“这能怪我吗?你家墙垮了半拉,是个东西都能往里头窜,干我黑仔什么事!”

秦少言嘴唇一抿,立刻循声跑去,到了布坊后院,乃是洗衣煮饭的所在。

果然,一堵墙面接地处破了个可容两人爬过的洞来。

秦少言二话不说,不管妇人在背后“这位爷您这是要干嘛”的惊呼,从洞里爬了出去。

出去便是一条窄巷,那洞口正对着邻家的偏门,一条黑狗正望着他,呼呼吐着舌头。

往巷外走了两步,脚下踩上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精巧的香囊,其上绣着个玉字。

玉卿!

秦少言心头一喜,不由对着那条黑狗大大地笑开,说了句“爷回来赏你!”拔足便向巷外奔去。


  第7章 带你回家


秦少逢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却是一片安静。

方才他正要出得布坊大门,却被人从后捂住口鼻,紧接着匕首压在他脖颈,被威胁出声则杀。无法,他只能就范,立刻被绑住手脚,蒙上眼睛。

之后他感到被拖行了一段,虽不知身在何处,还是趁机奋力扯下腰上香囊,丢落在一边。

但愿……父亲能早点找到!

正强自宽慰自己,有人打开门,接着踢踢踏踏的脚步便向他走了过来。

蒙眼的黑巾被一把扯掉,抬头看去,愣了:这不是在青楼被少言揍倒的那位公子么?

当下有些了然。大约是丢了面子,气不过,要在自己身上找回来。

松口气。看来无非是挨场打,从前家常便饭,忍忍也就过去了。

“哈,这么快就抓来了!”卓承醉醺醺的,连脚步也不稳,看来喝了不少,“恩,还替爷绑得好好的,要赏!要赏!”

秦少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卓承见了,嘿嘿怪笑,弯下腰来凑近,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秦少逢的眉眼,接着嘁了一声:“什么东西!不过是长得比爷漂亮些!也配跟爷抢少言?”说着打个酒嗝,伸出手去用力拍打着秦少逢的脸,不多时白皙的皮肤便通红一片,“少言是老子的!老子……老子从小……就喜欢他……你算哪根葱!”

秦少逢震惊地瞪大眼。

原来这个人,也爱慕少言?

突然生出极强的不良预感来。

“你还敢瞪老子!”卓承怪叫,“你等老子喝完这壶……喝完这壶再来收拾你!”

言罢仰脖,手中酒壶不多时便空了,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碎裂声惊心。


这是个疯子!他是个疯子!他到底要做什么!?

卓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对着秦少逢晃了晃。

瞧准肩膀,一刀猛力插下去!

秦少逢惨叫,即使被堵住了嘴,那声呼号仍充耳可闻。

痛……太痛……太耻辱……

如此折磨,还不如一刀杀死他!

脑子里冒出这样的念头,浑浊的眼睛突然晶亮。

------不可以死在这里!

还没有与少言郑重告别,一定不可以死在这里!

就算是死……在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好……一定,要与他告别……

千丝万缕的意识在脑海里盘旋成一团纠缠的网,那外面裹着疼痛的煎熬,灭顶的羞辱,血色的隐忍,一根一根,一层一层,互相搭横着、连接着、包裹着,用雷霆的势头绕死最深处,鲜红的一颗心。

仿佛看到那颗心疯狂挣扎跳动的表情,伤痕累累的,血肉模糊的,惨不忍睹的……

但却始终也不曾绝望的,放弃的。

因为那里面还有他珍藏的宝,唯一的宝。

那里面住着少言啊……

脸颊肌肉无意识地抽动着,眼里却又泛出那般柔和的神采,像神明手掬一捧日辉,再加上一捧月光,千百次糅合淬炼,所终于得成的光芒。

耳朵却听到除开对方外的喧哗声。

似乎是从门外传来。

卓承也听见了,骂骂咧咧地捶一下床,三两步跨到门边,一面吼着“谁扰老子好事”一面要打开门,却被人从外将门一脚踹开。

力道之猛,将门板踹倒之余,连带着把卓承也掀翻在地。

披一身煞气进来的人,秦少言。

扫一眼四周,不等慌张的卓承站起来说话,抄起一把椅子,朝他头顶死死砸下去。

椅子断裂。

不够。

手边还有一把,举过头顶,再砸下去。

不够。还是不够。根本不够!

跨上前,揪起卓承领子,一拳狠力揍下。

一拳接一拳。脑子里咆哮着,只有一句话:

------不够!这些都不够!

直到床上人滚落在地,膝行到自己面前,奋力摇头,奋力呼喊。

秦少言喘着气抬起头,见到焦急染泪的一张脸,赶紧伸手抽出他口中的布团。

“别打了!不要再打了!”秦少逢哽咽着,“会出人命的啊!”

秦少言看着已经晕过去的卓承,暴戾四散:“我要杀了他!”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秦少逢大声喊他,“我们走吧!求求你我们现在就走!”

转脸见到秦少逢肩上胸前血迹斑斑,伤势骇人,秦少言冷静几分,抬手抹了一把脸,看看四处,捡起小刀,割开缚住少逢手脚的绳索。脱掉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身上,随即伸手在他肋下、腿弯,一用力,抱着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门外五六家丁倒在四处,似乎都受了伤,痛吟着。

秦少言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过:

“玉卿,我带你回家。”


 第8章 所谓缘断

噩梦,惊醒。

立刻有一双手拍拍自己的头,嗓音带着倦意的哑:“别怕。我在这里。”

扭过头,榻边一张躺椅,其上曲腿侧卧着一人,借月光看清,宁静坦荡的眉目,秦少言。

屋中摆设并不熟悉,眨眨眼,问:“这是哪里?”

“临风院,我的卧房。”说着安抚地,“睡吧,我守着你。”

应了声,心里泛起暖热的流,并劫中偷生的庆幸。

他的尊神就在身边,一手放在他的被缘,微微歪着头,静静闭着眼睛,让人安心的呼吸轻而稳,一声一声,如生命的礼颂。

不自觉盯着看了好一阵。

他的尊神忽然勾起唇角来,溢一声轻叹,睁开眼睛望着自己:“睡不着吗?”

脸颊一烫:“好像是……”

拥着膝上薄毯坐起来,笑容浅淡,些许纵容:“那就说说话吧。”

话虽如此,可两人却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还是秦少逢殷殷地问了一句:“二弟……你可有消气?”

秦少言往后靠在椅背上,答:“叫我少言。”随即笑笑,“消气么,远远不够。”

“那……”咬咬嘴唇,豁出去的样子,“你揍我吧!”

秦少言啼笑皆非,他气的是卓承,这人又理解成什么了:“我为什么要对你动手?”

“因为我意图抢你的家主之位,因为我让你丢脸了!”急切地半撑起身,语速极快,“我知道我性子懦弱,惹你讨厌,但我不想让你生气,所以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你能……你能……”

伸手把他按回去,对他的误解想法感到无奈,又有些好笑地弯起眼睛:“我能什么?”

咬着嘴唇,垂着眸,笑得像哭:“能……开心就好。”

你顺心如意的话,我做什么都可以。

“看着我。”

耳边沉默片刻,传来坚定的声音,于是顺从地看过去,月光勾勒出秦少言笑意盎然,难得景色。

“我想你是误会。我并不气你要当族长,也没有讨厌你。虽然你的确懦弱,让人着急,明明是容易招惹麻烦的容貌,却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三番两次把自己弄得狼狈。而且与我相处这些日子,竟也看不出我实在不在乎那些名利的东西,而是在乎你是否对我坦诚,这才令我寒心。”顿了顿,“只是后来想想,何必呢?你若不愿说,我不问就好了;你若看不透,我告诉你就好了;你若是不会保护自己,我来保护你就好了。”

“现在,玉卿,你听懂了吗?”

迷蒙中自己好像是点了头,只是思绪还沉浸在那句“我保护你”,回不了神。

“不过,”秦少言靠近一点,饶有兴味地,“你要是愿意为我唱一段,倒是不错。”

一愣:“你不是反感么?”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你可以唱。”

秦少峰立刻坐起来,就要下榻:“那你等等我!我回去换衣裳,很快!”

“不必。”说着指了指角落处的几口木箱,“都在这里。你的东西全搬来了,从今起你与我住同一间院。”却还是止住他,“只是不急于今晚,来日方长。”

“不,就今晚。”秦少峰少见地固执,“我不想拖下去,不知道何年何月……”

少言顿了顿,收回手去:“那好。我在外面等你。”

言罢自己点了盏青灯,提着走到屋外。

风露微湿,中宵月隐,院中泼洒的蔷薇也开败了,只剩下绿色的叶子。入秋时派人移植了小片金菊,却也没能活下几株,稀稀拉拉地散着,开几朵颓唐的花,没精打采的。

好像一夜之间,原本平常的景色突然多出许多深意似的。

那些不详的深意。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喃喃低声念罢,突兀地自嘲一声,什么时候他也开始学那些文人骚客,感春伤秋的,胡乱联想了这么多?

正抬手盖住眼睛,身后门开,赶紧放下手来,转过身去。

秦少逢换上一身赤红女花帔,浅描眉,淡染唇,青丝三千,一根发带挽在脑后。简简单单的模样,却是有别于他从前在台上十足的女气,位于两/性之间的别样风华。

是以他踩着小步到秦少言面前时,后者有片刻的愣神。

好像那晚在合欢树下撞见他抬手拈花,也是有这样无声的惊艳。

秦少逢有些羞赧地解释:“我从前唱的是青衣,闺门旦,这是第一次。若是不好,你莫笑我。”

秦少言点头,为他举着灯笼照亮。

夜深,四下静谧。中庭中他红衣如焰,炽烈地又温和地燃烧成廊上人眸中点蔟的星火。

水袖一抖,腰肢款摆。没有丝竹锣板,一把清丽缠绵的嗓子,一个含情脉脉的戏者,一位专注安静的看客,似乎就足够演一个悱恻深情的场景。

“风雨凄凄------”

声起。秦少言微微一震。眼神几经变换,最终化一抹浅笑。

原来,他要唱的竟是“风雨”。

“凄凄,鸡鸣喈喈、”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四目相接,秦少言动了动嘴唇,与他同时,念出最后一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呢?

信步下阶。中庭那人含笑收起长长水袖,正要问一句“如何”。

他伸手扶住那人脑后,手中提灯也被扔在一边。靠近,额前相触,他缓慢而又坚定地说:“玉卿,我要吻你了。”

尾音便消失在唇边。

长长的水袖震惊地垂落扫地,下一刻,又被提了起来。

原来是,那上面的手臂紧密地,狂喜地,却不知为何又近乎绝望地,回拥。

次日,秦少言醒地极早。

严格说来,他其实一夜未能成眠。

身旁玉卿甜香好梦,即使睡着,眼角眉梢也绽着收不住的笑意,很能感染人的模样。

秦少言看了半晌,刚刚要翘起嘴角,却又想到什么,眼神寂静下来。

轻手起身,穿上衣服,出门,去找父亲。

闲话没有多说,他直接问了:“到底大哥还有多久好活?”

父亲一惊,神色僵硬,似乎要否认。

秦少言抬手制止:“您不必再瞒。昨日在外找大夫替他看诊时,我已得到确认。”喉头忽然有些发涩,“儿子只要一个时间。究竟还有多久?”

秦老爷终是没忍住,老泪纵横:“大夫说……怕是随时都有可能……毕竟他那个病,是心上的痼疾,加上这些年一直调养不足……”

脚下一晃,差点软下去。

“这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早点找到他,哪怕就早个两三年,好好养着,也能活得久一些……”

秦老爷还在呜咽,秦少言闭了闭眼睛,声音绷地死紧:“为何不早告诉我?明知他有心疾,为何要让他操劳?”

秦老爷擦一把涕泪:“这都是,他的意思。”

秦少言撩起袍摆,突然双膝跪地。

“父亲,儿子不孝。儿子要带大哥走。”

秦老爷骇了一跳:“言儿!你在说什么?你要带他去哪里?”

“哪里有名医,我就带他去哪里。我不信,我留不下他的命。”

身后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秦少言脊背一僵。

那人走进来,轻声说:“父亲,您能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吗?”

秦老爷点头,颤颤巍巍地走了。

他于是绕到秦少言面前,也跪下来,面对着面,微笑的表情太打眼。

“够了,少言。我知足的。只用这么些年就能遇到你,还这么好运能与你相处,我知足的。”

秦少言摇头,严肃固执地:“你还有更好的日子。跟我走,我带你去找医生,一定医好你。”

“要是医不好呢?”秦少逢笑道,只是眼里水色泛起,汇成一滴,滴落,砸在少言手背,像烫凝的腊。

“胡说!”秦少言吼他,“我不信!”

秦少逢摇着头,伸出手臂,亲亲热热地抱住他,泪水顺着他的脖子流下去,刀刮一样疼。

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软糯的:“我渴望的,你都给我了。我没奢求过的,你也给我了。我不再缺什么,真的。”

秦少言嘴角止不住地抖,忍得喉头被勒死一般,心口被挖空一般,却终于没能忍住夺眶的泪意。

从那之后,心照不宣地,再也不提起少逢的病。

有时两人会并辔四处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秦少言会教他种植各种香料花草,沉他不注意在他脸上抹一指泥;有时他会在睡不着时握着少言的手,把自己会的曲子一首首唱与他听。

更多时候,两人一人捧一本书,坐在窗前各自读着。倦了时侧过脸,就能看见对方视线,会微微笑起来。

冬天转眼到了。屋外下了茫茫的雪,两人歪在一起,披着厚厚的毛毡,炉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开着窗户赏雪。

秦少逢说:“今年雪如此厚,明年春天,大约花也格外艳吧?”

秦少言就笑:“那我们春天就去踏青。城郊杏花坡很美的。”

“好啊。”语音欢快地,“那我们约好了。”

“恩,约好了。”

说着,突然往少逢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不大,但硬邦邦的。

摊开手掌来看,原来是颗骰子,几面镶上了红色的珠粒,是红豆。

“玲珑骰子安红豆。”

秦少逢笑了,往后缩了缩,懒懒地躺在少言怀里,一字一顿地念。

玲珑骰子安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啊,我知道。

你的心意,如我,彼此相同。

慢慢闭上眼睛,似乎暖和地要睡着了。

“少言,好好活着……”细细如蚊蚋般的自白,也不知对方听到没有,“忘了我,好好活……”


*****************

后来,秦府很多仆人都说,那一年的雪下了好多天,积了及腰那么深,像是要挽留谁的脚步似的。

他们也说,那年冬天二少爷从没笑得那么久,那么温柔过。

甚至大少爷已经安静地躺在棺木里了,他还是一味地笑,旁若无人的,魔怔一般。

他们说,守夜时二少爷赶跑了所有人,独自在靠着棺木坐着,嘴里念念有词,什么骰子什么豆的。

他们还一惊一乍地说,半夜里没走太远的仆人们听到砰的一声,冲进去看时,二少爷满头满脸的血,倒在地上死了。

哦不是死了。只是晕过去,又被救了回来。

只是再醒来之后的二少爷,再也不记得秦少逢这么个人。

好像他谁都记得,唯独忘了,谁是秦少逢。

谁是秦少逢?

二少爷冷冷淡淡地问。

枕边一个镶着红豆的骰子,安安静静地放着。



  第9章 秦少言的番外


为夫人发丧时,我领着人群漫无情绪地走在队伍之首。


夫人嫁我三载,一朝病重,于病榻缠绵半年,终撒手而去。


我实不愿她如此早逝。其一,我还未与她育得儿女;其二,她一去,族中长辈势必逼我再续。而这实在麻烦。


的确,此番言辞听来着实凉薄。也的确,我与夫人虽相敬如宾,实则我对她,却没什么特殊的恩爱感情。这种提不起兴致,甚至让我们新婚之夜同房都成困难,更枉论此后几年,努力为族中添个一男半女之类。


丧乐吹得凄凄惨惨,耳旁的哀恸哭声也颇煽情。我眨了眨因看账本一夜未合的眼睛,酸涩之余,有隐隐湿意。我晃了晃神,眼前这白幔黄纸,灵柩丧服,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熟悉感。

累糊涂了罢。族中长辈大多健在,我又几时参与过此类葬事?


夫人的陪嫁丫头哭声最凄。我循声看了看她,就又想起夫人病重时,某日我手头无事,难得闲暇去探她,她面若金纸地躺在床上,泪水打湿了半边锦枕,气若游丝地对我说:“珍儿此生得嫁二哥哥……虽然……虽然……但珍儿不悔……”


珍儿是她在娘家的乳名。我与她自小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记得小时她爱跟在我脚后迭声叫我“秦哥哥”,央我带她玩耍。只是我乃秦家独子,何来“二哥哥”这一说?大约她病地神思有些不清了,说话也无章起来。


我站在床边,替她按了按被角,笑慰:“莫说不吉利的话,好生将养着。大夫说你进来有所好转,我还盼着同你去看明春桃花。”


没呆多久,蔡掌柜求见我,我便转了身走。


快踏出门时依稀听见她在后面悲声低喃:“……你连他都能忘了,我若死了,只怕就什么都不剩了……”


一张纸钱打着旋儿砸落在我肩头,我用手拈起来,重新撒上半空。


原本就是隆冬的天,晨起便阴沉,此时黛云更深,渐渐飘起雪花来。


身旁随行要替我撑起伞,被我轻轻推开。


这场雪,漫无边际,怎么衬出心中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竟也熟悉地不可思议。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突兀的,不知何处,有个苍老的嗓子咿咿呀呀模糊不清地哼起了曲子。


我凝了神去听,觉得这把嘶哑的调子,倒是很配此等情景。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有人发现那是个游离在队伍外的拄杖老叟,嫌他碍事,便要去赶。我摆摆手制止了。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秦家祖坟就要到了。


“音尘绝------音尘绝!”


那老叟的声调陡然拔到最高。


我心头一跳。


仿佛那颗心脏在悬崖边凌空掉落,强烈的失重感后,却没有着地,而是一直下坠。


……这样……熟悉的空落。


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泥泞里。


陵园大门打开。


我一步步蹒跚着走进去,茫然搜寻。


我要找的,究竟是哪座坟茔?


哦。找到了。便是这座吧。


秦少逢。


我记起来了。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我记起来了。


我的大哥秦少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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