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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太亦舒

朱欢尘2019-06-18 16:34:17

言情小说作家,我最喜欢亦舒。

我很喜欢的作家,大多都有特别的缘分,古龙如是,亦舒也如是。



我看的第一本亦舒是很小的时候,可能是小学,不超过初中,如同我家里很多其他书一样,那本书很破旧没封面,所以我不知道书的名字。但我记得书里面的女主角分别叫小令、小曲(现在打下这两个名字,我忽然意识到它们分别是元曲和宋词),男主角叫家明。小令婉弱、楚楚可怜,小曲则有猫一样的圆眼睛。家明先是爱上了小令,又移情于小曲,然后又遭到小曲厌弃抛弃。最后家明重遇小令和小曲,发现两人都变了。小令不再柔弱彷徨,而是安然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小曲还是那么美,但双眼已经不再明亮——失去了那种对整个世界毫不在意的、年轻女孩特有的张狂,小曲变得平庸了。家明放下这两段感情,变成了一个更成熟更了解自己的人,走向新的人生。


除了整个情节一扫普通言情小说的气息——那时候我看过琼瑶、席绢等——那本书文字之美也让我印象深刻。家明对小令说起英国的春天,他说“满眼的绿,满眼的花”,并且是“喃喃的说”。这让我对英国形成了最初的好感。家明与小曲在冬天滑雪,小曲在雪中肆意大笑,青春飞扬闪耀了他的眼睛,他们在雪中接吻——文字利落而不失敏感,给我极深的触动。


但我不知道作者和书名。在之后的十几年中,我时常想起这本书。那明显不是琼瑶的风格,于是我以为是席绢。我一度快速的浏览了席绢的很多书,但都没找到。我想,那可能是一个不太出名的作家吧,可是她写的真好啊。


大二那一年,忘记是什么契机,我开始看亦舒的小说。看的前几本好像是《喜宝》《人淡如菊》之类。反正就是最出名的那几本。看了之后觉得我早就该开始看亦舒的,怎么现在才看!于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在接下来的将近一年的时间,我都在啃亦舒的作品。没办法, 亦舒太高产了。那时候手机还不怎么智能,我下了好几个《亦舒作品集》RAR解压成TXT到手机里。一共两三百本。总之,最后我真的看完了亦舒的所有的书。就是在后期的时候,我遇到了这本小时候看过的书,原来它叫《莫失莫忘》。


打开《莫失莫忘》一分钟之内,我就认出了这本一直念念不忘终于久别重逢的书。我真笨啊,我早该想到的,“家明”,这不是亦舒御用男主角名字吗?何况那风格,明明就是很亦舒啊。我一直心心念念的那段关于英国早春的描写,是这样的:


小令问道:"英国……英国好吗?"

我点点头,说:"很好。春天尤其好。树叶长得飞快,雨落下来,先听见树叶上的雨声,然后才感觉到雨丝,满眼的丝,"我变得喃喃自语似的,"满眼的花。"


是不是美极了?

不过我记错了的是,女主角分别叫小令和婉儿,小曲是小令的妹妹。



亦舒代表作《玫瑰的故事》于1986年拍成电影,由张曼玉、周润发饰演


亦舒的小说常被诟病的是模式化。是还挺模式化的,但是好看啊。其实她并没有避讳模式化这个问题,从她堂而皇之数十年如一日的把女主角叫做“玫瑰”男主角叫做“家明”就可以看得出。在香港这是一个梗,电影金枝玉叶中,刘嘉玲就对张国荣说,我们是天生一对,我们是家明与玫瑰啊。我最喜欢的是亦舒那种辛辣的幽默感——亦舒笔下的男人女人们,都有极好的幽默感,不是掉书袋、自作聪明那种幽默,而是总是一针见血、不管是吐槽起别人还是自黑都异常凶猛的聪明。


我曾把亦舒的书推荐给几个朋友,有了看了之后就跟我一样喜欢,譬如我姐姐。也有人觉得看不下去。大概每个人对自己看的该作家的第一本书总是格外念念不忘,我姐姐当时在亦舒茫茫作品之中随手下载了《忽而今夏》,一直到现在,那都是她最喜欢的一本。而我一直格外钟情于《莫失莫忘》。大概是再往后,那种初见时惊艳的感觉难免淡薄了。


我和我姐姐都非常喜欢的一本书是《朝花夕拾》,是一本科幻爱情小说。格外喜欢的原因是,亦舒笔下的人物往往聪明理性,对爱情相当保留,更别提为爱生死,而在《朝花夕拾》中,爱情则是肆意而汹涌的,这在亦舒的作品里是唯一。虽然亦舒只写了这么一本,但是笔力不凡,我感动哭了好几回。我相信如果谁慧眼相中改编成影视剧一定是不错的选择。


亦舒以其老练的人生智慧被称为师太,又因为格外擅长写都市男女故事而被誉为都市言情第一人。虽然与她的时代差了几十年,但是即使在今天看来,她的作品对在都市生活的女性的描绘仍然是无人能比的。可以说她已经把都市白领的快乐和心酸写尽了,后人没多少可写的了。也许是她出现的时机刚刚好——亦舒是少数对我的三观构成了影响的作家。 在她的诸多“名言警句”中,我最喜欢一句——求仁得仁,即是幸福。很多人吐槽她的笔下人物过于现实,根本不相信爱情,我曾经也这么觉得,但现在越来越不那么觉得。


“我想要许多许多的爱,如果没有,那就许多许多的钱”,这是《喜宝》中姜喜宝的名言。




大学时候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也觉得很有一点拜金。但这两年,不知道哪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说这句话的人,其实是个爱情至上主义者,只不过她又深深觉得爱情难以得到——亦舒的人物对于爱情相当挑剔——为了不在人世间两手空空,只有去寻求次等有力的保障,钱。很多人讳于谈钱,但真正面对很多的爱和很多的钱始终会选择前者的人, 其实恐怕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但亦舒笔下的人物其实是如此。她笔下固然有一些为了向上爬不惜一切的人,但是亦舒往往给了她们成功,就不再给幸福。亦舒相信且珍视真正的爱情,在《人淡如菊》中, 曾经与教授恋爱并同居最后还是分开的“我”这样说:


忽然有一天在阳光下,我在花园散步,我不后悔与比尔纳梵在一起的两年了。那是一次恋爱,真的恋爱。而现在,我是幸福的,我似乎应该是一个毫无怨言的人。


亦舒常说的一句话是,为了爱情勒紧裤腰带可以,但是为了结婚?那就不必了。其实就是现在流行的说法,要嫁给爱情。


在《城市故事》(我非常喜欢的一本)中,女主角丹薇与男主角多年前就相爱,但男主角是已婚人士,对丹薇爱的程度始终不足以让他抛妻弃子,能给丹薇的是一栋漂亮房子,不用上班的优渥生活。丹薇接受不了做情妇,愤而离开,五年之中她过着独身生活,虽然嬉笑怒骂看似光鲜但难掩悲哀。五年之后男主角再次出现,提出同样的条件——他们在这五年里都没有遇到比彼此更好的人。丹薇这次接受了。她用尽心力的装修男主角给她买的房子,极尽奢华,打算后半生就做一只金丝雀。但是在搬进去前夕,丹薇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一点,她再次不告而别,消失在茫茫人海。当男主角第三次出现在丹薇面前,他已经抛妻弃子净身出户——他意识到他永远无法让丹薇折服,要想得到她必须娶她。他拿着离婚证书一脸紧张的站在丹薇门外,而丹薇在无情的嘲讽他之后接受了他。


      他开口:“我已经离了婚,有资格追求你了吧?”

   “你公司的业务呢?家财的分配?岂不太麻烦复杂?”

  “当运气不好,碰到一个非她不娶的女人,只好离婚去追求她。”

  “有这么严重吗?”

  “这件事经过多年,也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不然为什么我总得鬼魅似在你身边出现。”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梦想多年的幻象一旦成真,比一个梦更像一个梦。

  在梦中,我曾多时看见他进到我的屋子与我说,他愿娶我为妻。

  这是一个深夜,谁知道,也许这根本是另一个梦。第二天闹钟一响,生活又再重新开始,他就消失在吸尘机与公路车中。

  “丹薇。”

  我看着他。

  “我向你求婚。”他说。

  他的声音平实得很。感情世界是划一的,小职员与大商家的求婚语气统一之极。

  他用手抱着头,“天呵,丹薇,请你答应我,我的头已开始裂开,你的生命力太强,永不服输,我实在没有精力与你斗法,我投降。”

  “向我求婚?”我用手撑着腰,“戒指在什么地方?”

  “丹薇,别这样好不好?我都快精神崩溃了。”他几乎没哭出来。

  我蹲下来,“喂,”我说,“看看我。”

      他抬起头来。

  我的眼泪汨汨流下来,“喂,我等你,都等老了。”我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平和过。

 

离婚后的男主角经济情况大变,事业要重新开始。丹薇说:等他黑色的保时捷比等公路车还困难,真的,他的面色比车掌难看得多,但是我爱他。我想这不算是倾城之恋,但最后我得到了他,成为他正式合法的妻,我很满足,很快乐。


当然亦舒有她势利的地方。男主角即使离了婚分了家,经济能力仍非市面上普通男性可比。他们没有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住在美丽的蓝白两色的大房子里,住的只是普通公寓,但是丹薇不用上班了。她在家中做一个快乐的主妇,一下午买书花去两万,引得男主角打电话来咆哮说她太败家快要把钱花光。亦舒其实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势利,她常常借主角之口自嘲自己对品味风度不好的异性的刻薄,而品味风度很多时候建筑在社会阶层之上,这是自然的。


在家做主妇的丹薇以后会如何呢?不晓得。我不禁联想到《我的前半生》里女主角身为家庭主妇、中年被丈夫所弃的悲惨状况。亦舒对于女性辞职回家的态度是十分矛盾的,一方面她深觉这样十分危险,也缺乏乐趣,因此塑造出大量与社会脱节、遭遇危机的主妇,另一方面她笔下的事业女性们又境况艰难,不断地嚷嚷着需要找个饭票。其实这种矛盾的态度,是很真实的。不过即使是《我的前半生》中的女主,被离弃之后也走向了更好的人生,何况丹薇?倘若真有那一天,我想丹薇会说,我不后悔,我过了几年快乐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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