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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6《收获》新刊选读 | 专栏《三朵雨云》:更多好东西不在你的习惯里(唐诺)

收获2018-06-17 09:22:07




唐诺写了一篇文章《更多好东西不在你的习惯里》,发在今年第六期的《收获》上。很多好东西在我们的习惯之外,我说要喜欢“不喜欢”,要喜欢“别扭”,因为新东西一定在“不喜欢”和“别扭”之间。唐诺说,他在一次书展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读者分成三圈,靠里的一圈是真的读者,第二圈是假装的读者,第三圈是买错了书的读者。他说他特别看重假装的读者,因为假装一会儿就成真的了。——白岩松




更多好东西不在你的习惯里

文 | 唐诺

不再假装、也应该不会回来的读者

 

二〇一〇香港书展当时,我把两千本之书的读者同心圆状分解为三层——中心是正确的读者;再一环是假装的读者,最外头一圈则只是一些买错书的读者、误会的读者。

  我最留意并怀抱希望的是假装的读者这一环。

  “假装”这词,系来自于“久假而不归,乌知其非有也”这一想法,白话来说就是,人假装久人、装了五年十年大半辈子,原来假的,也就像是、变成、等于真的了——这乍听轻微恶心,但其实就是人一个学习、自我提升的过程,几乎是必要的必然的;假装一词也可以替换成模仿、模拟,一日复一日临写钟繇或王献之的字,一次又一次重复迈克尔·乔丹的后仰跳投动作云云。博尔赫斯讲,模仿某人那样出声朗读出一首诗,包含其全部语气腔调和肢体俯仰,其实是尝试着进入到他的感受方式里,想得到和他相似的某个迷人体认,乃至于学着像他那样子思考、那样想事情,人想成为某个比当下这个自己更好些的人。

  于是,一个正确的读者同时也是个假装的读者,假装之处正是他新的生长点,今天的假装读者,有一定比例就是明天的正确读者——读者是杂食的也是瞻望的,书的世界浩瀚多样多重,总这里那里存留着某些更好的人,某个你还不熟悉的世界,以及更多你没有但何妨一试的不一样思考途径、看世界的途径。

  二〇一〇当时,我记得我也一并指出(指出这已够明显的真相并不难)——这批一直很稳定、如一代一代人顶上来的假装的读者正在减少,读者世界的源源生态出现了断点。长此以往,得想成是核心的正确读者多流逝却少补充,这一萎缩是连动的、几乎是可以计算的。

  二〇一六今天,用我们这里的话语来理解是,这也是一种声誉现象及其消长——假装、模拟,当然是(通过)声誉的作用拉动的。人不再装了,直接显示出人不再聆听、遵循这种种召唤;听不见了,或不相信不再被吸引,也就是声誉的消失或毁损。

  书种的持续减少是基本事实,这很难让我们轻松地解释为只是某种新选择、某种价值信念的横向替换转移;更何况,这里明显有着质的巨大落差,如果硬把一本着色书和一部《战争与和平》这样伟大的作品放同一平面,说成是单纯的交换,那就是扯淡了。

 



从读者到消费者

 

编辑有两种屡屡不相容如双面间谍的忠诚,他得同时服侍财富之神和声誉之神;读者一样也两种身份集于一身,就财富世界的供需位置他是顾客,一个高出于书(商品)的身份,而就声誉世界的古老规矩他则是学徒,一个由最底处开始的谦卑身份——人在(实体)书店的经常性肢体姿态,巧合但不无巧妙地大致呼应着他的此一双重身份,他总是俯视、随手翻拣摊平热卖的书,也仰起头搜寻,伸手向书架上层的某一本书。

  本来是这样,但整个大世界继续向财富面倾斜,必然的,也人性的,读者也逐渐只留下顾客这个较舒服的身份,书店是所谓的一般零售业商家而不是某个“殿堂”,实际交易过程跟着如此变易。

  实话实说,我自己最在意的是书籍世界的此一人心变异,几乎是痛恨了——这个讨厌的东西叫“消费者意识”,让人放纵自己、误以为自己可指指戳戳胡言乱语、还以为所有人时时处处计算侵犯你权益。当然,谁都晓得这本来有正当性而且必要,但很快就全面越界了滥用了,还迅速接上集体暴力(通过网络再方便不过),也许糟糕的正因为那一点正当性必要性,为人的自私和愚昧披上社会正义的外衣,成为某种正当的愚蠢和公义的自私(但有这种怪东西吗?)。如今,这在各个较纯粹商业交易行为的领域里都是讨厌的,遑论书籍世界,而且早有各自的固定称谓可见行之有年及其普遍性,比方在学校称之为“怪兽家长”,在一般商家则叫“奥客”云云。这十几年时间我几乎一天不缺席地在咖啡馆工作且冷眼旁观,“累积飞行时数”约三万个小时,而且无利益、没兴趣、不参与,正是汉娜·阿伦特所说最宜于看清事实真相的位置,我以为我有资格提出这样一个人类学式的田野结论:我亲眼所见从发生到结局的两造纠纷,十次有九次半是顾客的问题,顾客无理找碴,或者因为自己没搞清楚,或者只因为心情不好出门前和家人吵了一架,或者是他本来就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他就是这种人——

  咖啡馆川流不居的工作人员,几乎都是小女生,年纪二十上下多半是工读学生或才毕业,时薪一百元出头,她们同年龄同班的朋友此刻可能正舒舒服服宅在家里连自己杯子都不收不洗,很多人家里有这样的女儿。说说看,欺负她们究竟哪一点有社会公义可言?带种的话以相同方式、相同话语对自己女儿也来一遍如何?

  每一天早晨,我花一百五十元(从七年前的一百元合理地缓步调升),得到一份颇丰盛的早午餐,两杯咖啡(可续杯一次,但常常不止),一个书写位置,五小时左右工作时间,还有她们节制的、沉默的善意和侍候。我的家人若肯这样,我乐意每天付五百元甚至更多并感动莫名(如今所有当人家父母的多会这样);我也跟一些对我工作状态好奇的朋友解释计算过,把这想成是每个月四千五百元租用一个办公室写字楼,还附管家和厨师(且食材由她办理并全额支付),听过的人都很惊奇原来如此划算——这一百五十元,我自始至终不认为还该多换取到什么,我更不相信、打死都不信,只因为我付了这一百五十元,就让我摇身成为事事正确、永远正确、从心所欲连圣哲和基督教的神都做不到的人。是非善恶尽管时时处处辨识不易,但自有其严谨不夺的判准,权势与财富,如果强权如苏格拉底所说不该就是正义,使用金钱也一样必定不就等于正义,还有比这个更明显的道理吗?

  尽管绝对平等会破坏不少东西,平等的思维得有其边界,但人是平等的,我以为这是人跟人各种复杂多重关系的唯一根脊,唯一可能,或者说绝不容许退缩取消的最终底线。然而,作为一个读者的时候,我会“明智”地让自己(暂时)站一个稍低的位置,当然不是毁弃此一原则,更不可能是对还收你钱的书店、出版社,其实也不尽然是针对书写者本人(如中国人讲君子有三畏之一的“畏圣人之言”,不是敬畏说话的人,而是他讲出来的话语和道理),是因着书里那些高远的、本来就比你此刻所在高而远的好东西。我自己从不喜欢(事实上不免感觉有点恶心)那种“在××面前,人必须学会曲膝低头”的说法,不管这××填的是真理、正义、是非善恶云云;我宁可说这其实是自然的或说物理性的,不是曲膝而是抬起头,你仍是直挺挺站着的,你看一棵大树、一座山、一天星辰不就自自然然是这个姿势吗?

  把粗糙的平等用在这里,不是道德错误,只是很不聪明而已,如同平视的目光会错失所有高处的东西;若进一步用消费者自以为居高临下的视角,那就是愚蠢了,这样的人即便站到喜马拉雅山前,能看到的也就是脚边的乱石野草而已——这里我说愚蠢不是骂人的话,而是一个中性、平实、求其精确的用词。这样做真的非常非常愚蠢。

  二〇一五,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在戛纳得奖并首次在中国大陆院线上片,首映时我因自己新书《眼前》的出版事宜人在北京(尽管半点不重要但顺便说一下,网络这个造谣中心简直把我和我的家人说成已长居中国大陆,连我们几个愚蠢的友人都信以为真,其实我一年平均不到一次,一次约五到七天事毕即回,朱天心更少到三年才一次),评论一片叫好,但我其实很担心票房不当的太好,进来太多错误的观众——电影远比文学深植财富世界,好莱坞侍候观众的能耐登峰造极,以至于电影早已如昆德拉所说封闭了其他可能,电影观众的消费者身份极单一排他。台湾我不担心,相关话题吵了已二十年,大致上人们已知道怎么看(以及绝不看)侯孝贤的电影,上帝归上帝凯撒归凯撒,还学会记得带个枕头进场因为不免睡着;中国大陆的影视热潮才起,却已是全球最大单一市场,这一切来得又快又急又浅像地理学所说的荒溪型之河,都不断听见金钱的各种撞击声音了,绝大多数人们因此只(来得及)看过“一种”电影,乃至于认定电影只此一种,卢米埃尔兄弟开始从来就是这样。一旦不符合如此窄迫的观影习惯观影预期,人很容易觉得被骗了被占便宜,很容易被莫名激怒,很正当但愚蠢的愤怒,以及所有跟着而来很正当但品质愚蠢的发言。

  大导演们如黑泽明最赞美乃至不胜欣羡侯孝贤的正是自由,久违了的、原来还能这么拍电影的一点点自由(从文学书写来看的确不太多),这多少是靠着侯孝贤本人的“鲁莽”和不在意才堪堪存留——不在意什么?侯孝贤确确实实是我一生少见最不在意名利的人之一,生活也一直过得如此简单,这当然是同一件事。

  仔细回想,我自己这大半生也不乏进入电视电影世界工作的各种机会,但我一秒钟也没动过这念头,一直到今天我仍觉得自己是明智的;还有福克纳这个怪人,他一生不断缺钱,解决的办法是心不甘情不愿去一趟当时已如金粉世界的好莱坞,负责编写修改当时的冷硬侦探电影剧本(汉密特、钱德勒等),但福克纳非常厉害,他赚到设定的有限金额便掉头回到自己的南方小说世界绝不多停留一分钟,我不晓得还有谁能做到这样。

  所有作品都得接受检视批评,这是声誉最不容情到届临残酷之处——还不是只一小段时日、一种思潮或意识形态判准。我们说真正的声誉是在本人死后很久才堪堪完成,这意味着作品得经历各个不同时代,各种不同现实情境,通过各种思维和视角,所以,一个书写者创作者顶好先相信并做好心理准备,自己所犯的每一处可能错误,想错的、记错的、写错的包括笔误、心存诡计侥幸的、情感情绪失控的。乃至于只是校对印刷失误,每一个都躲不掉,都会在漫长时间大河中被某人看出来。除非是那些只配被遗忘的、消费物件也似的、所以也就无所谓的作品。

  但不是这种消费者意见,这种“只因为我买了一张电影票”的批评方式、这种不爽——这真的有点悲哀,就因为一张电影票?能不能就退钱给你呢?

  一直到今天,日本的饭店旅馆仍可分为两种,尽管另一种已渐渐稀少在财富世界如花凋零——我要讲的是某些通常一泊二食的传统和式旅馆。和后来的饭店营运方式不同,这种旅馆不是以设法满足顾客的一切可能需求为原则,而是倒过来,是我们拿出来我们认为最舒适的、能力可及最好的东西和安排,你选择这个旅馆,代表你接受我们这样的款待方式,也许不同于甚至冒犯了你的某个习惯,但要不要安心下来、沉静下来好好体味我们为你认真准备的这一切呢?我们在百年接待一个一个客人的时间里习得并不断调整的这一切?京都著名的俵屋旅馆,甚至会婉言提醒你不必住宿超过三天,三天是我们完整的一个接待循环、一趟旅程,超过三天就是又重复了,你不划算,我们也不心安。

  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措词温和但不屈不让的专业思维,包括着这几句没说出口的话——有更多的好东西不在你既有的习惯里,远远超过了你已知的和已习惯的。

 


追着书的脚印

 

在编辑生涯后期,我说过不止一次,我有意地少进书店,不看各种量的或质的排行书单(往往,质的排行榜让我更难受),并对书的销售数字保持大略知道即可。如卡尔维诺讲的,避免直接瞪视已宛如蛇发女妖美杜莎的现实世界,柏修斯砍得了她的头是通过青铜盾牌的折射才得以不被石化;也像日本高段围棋手爱讲的,这么做是为着培养接下来的战斗勇气。

  然而退休后这几年,我反倒刻意地、寻找地看各种书单,这一如昔日需要很多精神上、心志上的耐力,但强迫自己非如此无法看清某些事实真相,有舍此无由的味道。

  我们讲过,人发明了货币这东西,便成功让财富取得穿越空间和时间的能耐,因此,像推理小说里的侦探常做的,追着钱的线索跑,往往最快通往隐藏的谋杀真相和犯人;声誉非得穿过漫长时间不可,能让这个本来只是光和影的稍纵即逝的东西不散失不消褪,我以为靠的就是书,书的行进轨迹(而不是哪本特定的书),记录着声誉的变动消长,我得追着书的线索跑。

  来看这一纸书单,并猜猜看它是什么——


  1噩尽岛莫仁著

  2哈利·波特罗琳著

  3日月当空黄易著

  4淘宝笔记打眼著

  5奇峰异石传郑丰著

  6解忧杂货店东野圭吾著

  7天观双侠郑丰著

  8刑名师爷沐轶著

  9大唐双龙传黄易著

  10锦衣夜行月关著


  这乍看何其熟悉(不是熟悉这几本书和其作者,而是此一图像),尤其是曾经普遍买不大起书的我们这代人,极可能夜深忽梦少年事的甜蜜断言:这一定是那种一本两块钱一天的街巷租书店排行是吧?其实也差不多对了,只是如今其来头要堂皇许多,这是台湾公共图书馆二〇一三年借阅排行榜前十大——二〇一三丝毫没特殊性,我只是顺手抄下,二〇一四、一五也都长这样子,从而没理由说二〇一六以后会是另一种样子,事实上,二〇一五的书单不算更糟但更荒唐,前十五名是十四本东野圭吾加那本文字都写不通的《五十度灰》。

  我们可能恍然大悟,原来记忆里的武侠小说言情小说租书店,如今移往公共图书馆了。

  只是,这纸书单绝非孤立现象,它只是比较特别比较好玩罢了,它有整体的代表性及其说明力量(比方台湾最大样本数的博客来网络书店排行也一样,只是没这么“露骨”而已),这和其他书单相容而且行动一致——如果我们稍微完整地搜集比方近五年以来台湾的各式书单,很容易从中浮出来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主图像或说轨迹:这很像一个集体行动队伍,正同步走向同一个地方。目标所指之地,依我们的不同关怀或可称之为通俗,称之为时尚流行,称之为消耗性商品,称之为享乐云云,这里,我称之为“当下”,以及“遗忘”。

  质的排行榜也持续如此呼应,愈来愈接近脸书的集体相挺按赞,时间感极窄迫,与其说是鉴别,不如说是反应,底下纵横交错着种种本来不该属于这里的即时性欲望、恩怨情仇和策略——没有评论,只有交际应酬。

  老实说,中国大陆的书单还好,还好相当不少,甚至仍四处看得到但丁《神曲》乃至于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这些我以为最冷最不可能的书。这是个才部分释放开自己的社会,累积了一堆空白一堆功课待补的追赶中的社会,也是一个事事方兴未艾、有大问题可想且非想不可的社会,但前方路途遥遥啊——我很容易看懂这个,只因为台湾也才这样,佐以相近似的书单和阅读,曾几何时。也因此,我并不以为这可长期驻留,也一直说着在地人们不爱听的话:我以为这一切会(或正在)快速崩落,这些书会一本一本从书单上消失,很快且不断加速,只因为当前世界的行进脚步远比我们二三十年前快多了;此外,我也看不出来这个社会有足够多的人意图抵抗这个、有足够坚强的理由抵抗这个,我看到较普遍的是人洒钱也似而且洋洋自得的购买力及其权益意识。

  我有一个最简单但绝对正确无误的算术,是我当编辑的日子里自然知道的——大体上,一个社会乃至于一整个世界,人们一定时间内的书写成果、创作成果仍应该想成是均匀的,尤其足够水准的好书,古老形态的手工行当,和现代工业技术和配备的改良关系不大,仍然得老老实实一字一句慢慢来,真正取决的只是人心智的速度这一项而已。因此,如果说一年时间能得出五本够好的书,十年就是五十本,一百年就是五百本,硬得很;也因此,之前很长一段编辑生涯,我总觉得书是出不完的,心急如焚,永远在追赶,并时时不耐烦出版作业的处处沉重迟缓,这样要搞到哪天我们才能堪堪凑齐、相称于人类世界的完整书写成果?然而忽然有一天,你蓦然发觉这个源源不绝的人类成果仓库空掉了(只剩那些你想但不可能出版的又冷又硬之书),你原来已不知不觉跋涉过漫漫时间来到了当下,你不耐烦地换成是那几个活着的一流书写者,老兄能不能稍微写快一点啊?

  这个简单的算术我也带进我读者的世界里来,这么做(我以为)当然是明智的、唯一正确的——一直到现在,我相当程度自然依此时间比例阅读(你依书的内容本质选择阅读其实会自动符合这一比例),也许即时性的书仍略略偏高一些,算是我活于当下的必要代价,是我对当前世界的多一点关怀和理解方式,多少得忍受次一级的东西,好知道人们正想些什么、想错什么云云。然而,书终究不同于一般大众传媒,书的真正价值和功能不在此,老实说,这世界真正有意思、有意义、值得一看一记的事也不会就只是一天生命而已,不必太害怕会错失它。

  博尔赫斯多次公开承认,他几乎不读当下的书,我没他这么激烈或说放心,也绝不在这类得失寸心自知、损失不起的事情上摆出某种抗争的姿态,这种事没有策略使用空间。我只是牢记我的好书生产公式,不愿急于抓取那五本当下好书失去另外那四十五本、四百九十五本、四千九百九十五本,如此而已——我少读当下的书系基于这样的信心,让时间可以好好发挥它水流自清般的沉淀涤洗效应,你耐心等它一下,折戟沉沙铁未销,它会洗出那五本书的名字来,我以为这么做是恰当的、极理性考量的。

  时间就是流逝,不是人真可击败的,我们再珍视不舍的所有东西最终仍会消亡,不管你把它藏放在哪里、哪种装置里。漫漫长日,以书为业的人甚至如此想过、追究过,现代用来印书的工业生产用纸究竟多长时间会自然分解,乃至于过去人们的手工纸、羊皮卷、竹简木简、纸莎草、泥版云云各自能捱多久?没记错的话,安伯托·埃柯便这么询问过(校稿阶段,传来他病逝的消息,又少一个了,愿他安息,但你我都知道,他这个人不会好好安息的),当然这无关宏旨,书可以再印再版,问题从来就不在于技术层面。

  但老实说,人从不真的需要无限长的时间,这毋宁更接近一种必要的意识和概念,好让我们得以顺利地想事情;赫尔岑说的比较对,有意义的目标不能太远,必须稍微近一点。书籍,之于人类有意义长度的时间流逝消蚀,仍有相当的抵抗能耐补救能耐,也因此发明和使用。某种意义来说,它的形态正是种籽,能捱相当时间,据说古埃及出土的一颗莲籽仍能发芽生长,跨越沉睡的五千年整整,只是我们要不要这样想事情?赌这种机会机率?或者说,那是不是也就该奋力留存一些必要的种籽?

  朱天心的如此四句对话我以为是当代经典级别的,牢记于胸。这是她一次获邀到北一女讲话时发生的。校友关系不好拒绝,说话对象又严选过是学校文科资优班学生,这直接可以就想成,台湾最好的一批文学谈话的年轻聆听者齐聚于此,难以更好了。会后是更直接真实的交谈问答,学生们请朱天心开文学阅读书单,朱天心和我一样是不大会也不愿意开书单的人,惟盛情难却,考虑到她们年纪以及当前台湾的空气成分,朱天心刻意选较好看、较易入口的——

  “可以考虑张爱玲。”

  “她不是死了吗?”

  “那白先勇。”

  “可是他那么老。”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2017《收获》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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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6《收获》                

2017年第6期《收获》目录

 

长篇小说  《双眼台风》须一瓜 

长篇连载  《无愁河的浪荡汉子》黄永玉

 

中篇小说  《亲戚关系》荆歌

《字造》朱大可 


短篇小说  《黑刃》七堇年

他们走向战场  《异域征尘》严平

三朵雨云  《更多好东西不在你的习惯里》唐诺

夜短梦长  《结尾》毛尖

西部地理  《塞外长歌》胡学文

《收获》长篇专号总目录(2001-2017)


2018《收获》长篇四卷

¥140

2017《收获》双月刊6本

¥150

2017-6《收获》

¥15

2017《收获》长篇秋卷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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