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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世间情是何物——外公外婆的爱情

马语微文2019-07-10 16:47:16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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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YISHION店里的一条牛仔裤,奶奶非常惆怅,问为什么裤子是破的?家里都没有这种布可以补。爷爷略带几分骄傲地解释说,就是这种式样。奶奶依旧不解,我们只能对她说,因为是破的,所以才买一送一。

爷爷奶奶实际上是我的外公外婆,因为小时候的习惯,一直唤他们作爷爷奶奶。我刚来苏州参加工作的时候,有几日闲暇,便想着把二老接来小住两天。来的路上,爷爷说他几十年前到过苏州,我问那时候车票便宜很多吧?他说,那时候都是骑自行车,做一些小生意,从南通骑到上海,然后到苏州,再到浙江,隔天返回。爷爷说这些的时候表情轻松,完全没有现在年轻人骑行的意气风发,大概因为前者出自于兴趣,而后者则被迫于生计。

而奶奶几乎没有出过门,一辈子固守在乡间的几亩薄田中,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就连坐个电梯也会兴奋不已。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奶奶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虽没有受到过战火的洗礼,但是却经历了新中国最为贫困的岁月。和那时候大多数的家庭一样,奶奶原本有兄弟姐妹十余人,具体人数奶奶记不清了,真正活下来的只有七个,其余的都是因为疾病而早夭。奶奶印象深的,有一个妹妹,那年冬天很冷,家人便用稻草扎了一个草窝,将女孩放在里面,下面垫一层草席,最下面放着汤婆子。但是因为温度过高,稻草着了起来,小女孩被活活烧死。那样一个年代,一个小女孩的死活是没有那么重要的。奶奶从懂事开始,就在家里干活;长大后,就去生产队干活。奶奶和我说,她那时候怕摔,不愿学骑自行车,老姐妹几个都不会骑车。我能感觉得到,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内心有一丝自己也觉察不到的遗憾。那个年代,自行车是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奶奶就渐渐被时代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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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爷爷的经历要丰富得多,他的一生都在随着时代的波浪起伏,不是弄潮儿,只是大海里的一条小鱼,随波逐流,根本没有对抗风浪的资本,更没有引领风向的能力。爷爷比奶奶大一岁,兄弟姐妹九个,爷爷行五,那时候生孩子要比现在简便得多,甚至不需要接生婆,爷爷的母亲(因为年迈后耳聋,我唤作聋太太)一日在如厕时,忽然感觉身体内似乎还有其他东西出来了,就是爷爷。而爷爷七弟的出生就没有那么顺利了,聋太太似乎有难产的迹象,爷爷赶忙去找赤脚医生,那天下着大雨,为了抄近路,爷爷不得不穿越一片坟场。那是抗战时期留下的,尸体大多用薄皮棺材草草掩埋,年久失修,再加上大雨冲刷,爷爷经常一脚踩空就掉进来棺材里。在踩碎了几个头盖骨之后,终于请到了医生,七爷爷出生。但是那时候医疗条件实在有限,后来因为天花,爷爷的两个姐姐走了,也之剩下兄弟姐妹七人。

据说,聋太太命硬,三任丈夫相继早逝,一个寡妇抚养七个孩子,着实不易。那个年代的小孩也实在顽劣,爷爷的四哥在玩耍的时候把一双布鞋给烧了。晚上回家,母亲大怒,说自己白天干活,晚上给儿子们做鞋子,可他们居然这样,对四爷爷一顿暴打,腿差点被打断。除了玩耍以外,对于童年,爷爷印象最深的就是60年的自然灾害。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是学者和公知讨论的问题,农民们就切身的感受就是饿。那时候什么都吃,但是很少能吃饱,萝卜也吃不上,只是靠萝卜叶充饥。水灾最严重的时候,生产队开始发粥赈灾,就像我们在电视剧中看到的那样。爷爷把水缸放在河里,划到赈灾点,打了稀粥再返回,有时候和别人的缸撞上,粥就全都撒了。

童年似乎很快就过去了,爷爷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运动就是人民公社。十六岁以后,他开始在生产队干活,农田需要灌溉,就带了背篓去开河,然后用水车将河里的水引入田中。爷爷天资聪颖,而且勤奋肯干,很快就当上了小队长。那时候同时进行着扫盲运动,爷爷天天带头喊着“扫除文盲”,风头一过,爷爷发现,自己就是一个文盲。那时的中国就是一台隆隆向前的巨大机器,而爷爷是其中的一个小配件,只要机器正常运转,是不会有人关心配件的保养的。

这一干就是十二年,爷爷二十八岁了。他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三个运动,改革开放。爷爷忽然发现,每天在生产队里干活儿一天几毛钱,而身边的不少人却通过一些特别的方式发了大财。他和几个哥们儿合计了一下,一咬牙,说了声,干!这个“干”,有果断去实践的意思,也有类似“操”的抱怨。他们最美好的年华都耽误在这一片黄土地上了,满心的不甘,但是这群年近中年的男人们根本不知道该去“操”谁。爷爷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一辆自行车,和几个哥们一起干起了倒爷的行当,从南通买了螃蟹、甲鱼运到上海去卖,再在上海、苏州、浙江各地倒卖各种我们今天能想到的和不能想到的东西。他们凌晨两三点出发,赶第一班轮渡,往往下午就能到浙江。但是爷爷不知道,那个时候,已经不是靠卖一膀子力气就能发财的时代了。

爷爷也到了而立之年,早该娶个媳妇了,但是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有几个姑娘看不上爷爷,当然,更多的是爷爷看不上人家姑娘。我带着八卦的心态去问爷爷,是不是因为别人长得丑。爷爷说不是,是那些姑娘不会干活儿,那时候就是靠干活吃饭的,娶个不会干活儿的回来干嘛?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吐了一口烟。我觉得这是一部分理由,但是并不全是,你还没娶人家,怎么知道不会干活?肯定有相貌的原因,爷爷毕竟也是男人,男人嘛,怎么说呢,古往今来,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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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奶奶在干嘛呢?按照现代言情小说的套路,奶奶应该待字闺中,等待着爷爷的出现。但是遗憾的是,并不是这样。奶奶已经嫁人了,并且育有两女——我的姨妈和母亲。但是,我的亲外公在他四十六岁那年,收完水稻以后,忽然觉得嗓子刺痛,类似鱼骨卡在脖子里。但是过了好几日,不见好转,奶奶托一位会骑自行车的乡亲,带着丈夫寻遍乡里的医生,却被告知癌症晚期。我的嫡亲外公饱受疾病的折磨,咽不下任何东西,终于在一个清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奶奶三十多岁,也成了寡妇。外公原有一个哥哥,妻子在留下一个儿子以后,受不了家中贫寒离家出走,不知所踪。奶奶的公公便希望把奶奶嫁给这个哥哥,也就是她的大伯子,奶奶不从。

并非是什么两情相悦或者命中注定,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龄剩男和一个有一对女儿的中年寡妇,在命运的推动下走到了一起,因为对他们两人来说,世道太过艰难,相互搀扶,走起来可能不那么累。那天,爷爷的二哥对他说,老五,伯伯帮你介绍了一个对象,你去看看吧,爷爷说好。那段时间,爷爷在窑场干活儿,在河的东岸烧砖,而奶奶在河的西岸搬砖。有人指着河西的奶奶对爷爷说,看,就是她。爷爷看到一个戴着草帽的女人,定了点头,意思是挺满意的。爷爷说,他是看到奶奶会干活,我还是不太信。

“四月二十六”,当爷爷准确地说出这个日期的时候,我确实感到很惊讶,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爷爷竟然还记得他第一次去奶奶家的日子。那天下午,爷爷干完活儿,和几个兄弟一起去奶奶家,到了门口,奶奶的父亲,也就是后来爷爷的老丈人迎了出来,寒暄之后,说了一句我们今天看来非常怪异的话,他说,里面已经有一个小伙子在谈了,你们等等。原来,还有其他人给奶奶介绍了对象,也是今天来。如果我是爷爷,一定冲进去或者掉头就走,这取决于我对这个女人喜欢的程度。但是爷爷显然不是我,他们兄弟四人就很安静地在门外等了起来。老丈人和他闲聊,说家里的地有点漏水。爷爷二话不说,带着兄弟们下了地。让我们来想象一下这样一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兄弟们,在地里仔细的修补着,屋子里是未来媳妇和情敌在聊着天,头上是满天的星光。不知过了多久,老丈人送走了那一位,通知爷爷进去了。不管我怎么盘问,爷爷奶奶都不愿告诉我他们第一次见面究竟聊了什么,我也不再细究,不想打破那一场遥远、美好、神秘的对话,就像那一夜的群星。

四月二十六见面,四月二十八爷爷奶奶结婚了。两天的时间,足以让现在所有的闪婚黯然失色,而爷爷奶奶已经相守了三十年。大喜之日,一共办了十几桌,花了三千多块钱。爷爷入赘我家,他所在生产队里的每一家都来送爷爷。大家感叹,再也遇不到这样好的人当我们队长了。

再后来,我妈怀上了我,爷爷奶奶万分高兴,但是又遇上了一个新的运动——计划生育。妈妈怀我时,没有到法定年龄,就差几个月。村支书、妇女主任天天来家里找麻烦。爷爷说,我孙子,要定了。村里来人,搬走了我们家的电视机、缝纫机等一切值钱的东西,把爷爷一年的工资也扣了。有人劝爷爷,说算了,先打掉,以后还能怀上,爷爷还是那句话,我孙子,要定了。爷爷将妈妈藏起来,村里派人来找,奶奶就在地上打滚,爷爷大骂不止,好心的邻居们将我妈和肚子中的我一户一户转移,终于把我保了下来。中国的很多法律的制定是有现实作用的,但却是不合逻辑,也不合道理的,比如计划生育。我天生叛逆,讨厌管束,长大以后,对很多现象颇有微辞,可能是因为我出生前就和这个国家做过殊死的斗争。

有了孙子,爷爷乐坏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用军大衣裹着我走来走去,童年时代,都是跟在爷爷屁股后面玩。爷爷在我眼里简直是无所不能的英雄,他经常拿着一口网去捕虾,我就跟着后面抓龙虾,往往一个下午就会有十几斤,晚上回来,都是用脸盆装着龙虾上桌,小一点的都扔掉。经常在河边走,难免会遇上蛇,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条蛇游上了爷爷的腿,爷爷很镇定,一使劲,蛇掉落地上,爷爷抓住蛇尾抖落两下,蛇当场毙命。记得有一次去叉鱼,正好有两条鲤鱼跳出水面,爷爷眼疾手快,将鱼叉掷出,将两条鱼牢牢钉在了对面的岸上,可见力量之大。每到夏夜,爷爷都会带着我去稻田里抓青蛙,爷爷总是走在前面,将毒蛇之类清除,然后才让我过去。现在的夏夜,我总会想起跟在爷爷背后的样子,祖孙俩打着一盏小灯,在田埂上走着,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我知道爷爷会保护我。后来,读小学了,爷爷每天骑车来接我。那时候,还是二八自行车,每天傍晚,伴着漫天的夕阳,我坐在车前面的横杠上,和爷爷讲述着学校的趣事。有一次,新学了除法,我问爷爷,六除以二等于几?爷爷说四,六除掉二不就是四吗?原来,他把除当成了除去。这是爷爷万能的形象在我的心里第一次发生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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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开始,爷爷就在窑场干活了。他说,那时候窑场特别多,因为邓小平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我经常去窑场玩,爷爷忙的时候,我就爬到旁边的树上吃桑葚。他们休息的时候,几个工友会就着豆腐干喝上几口白酒,爷爷经常会拿几片给我吃,我一下全部塞到嘴里,那种满足感,现在还清晰地记得。不知道多少小洋楼的砖头是爷爷烧制出来了,他在窑场干了七八年,终于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买回了我们自己家造房子的砖头。在爷爷五十多岁的时候,他在窑场挑泥,打着赤膊,满身是汗,忽然下起了雨,爷爷也不避,想早点把活儿干完。回家以后就咳嗽、发热,觉得是小病,没在意,也不舍得花钱去医院,就这样一直熬着,成了肺炎。医生说肺上有个大洞,很难康复了。那段日子每天放学后,我都陪在爷爷床前,爷爷的兄弟们都来看他,眼泪汪汪,他们说,爷爷可能要走了,我说不会的,一定不会的。那时家里还是茅草屋,那种昏黄的灯光真的是非常痛苦的体验。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相信神明的存在,爷爷奇迹般地康复了。他又经人介绍,到别人承包的滩涂上去干活儿,还时常要出海。一位花甲老人,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生活着,奋斗着,他用他一生磨练出来的意志坚守着,他总是对我说,趁我现在还干得动,就再干两年,为你以后的汽车买个车轮。这一干,又是八年。

后来,我长大了,爷爷和奶奶都老了。一年春节,爷爷说要给我买爆竹,我说不用,我都这么大了,执意不去。坚强了一辈子的爷爷哭了。在他心里,他觉得他没能为这个家创造出很大的物质财富,以至于孙子在过年的时候,舍不得买爆竹。

奶奶就一直在家待着,种着好几亩地,这几年才把地给抛了;爷爷在工地上给别人煮饭,一直干到上个月才回家。他终于干完了他一生中最后一项工作,他已经71岁了。

前几天回家之前,我打电话给他们,说我回来了,奶奶怎么都听不清是谁。我没车,但是还是带他们坐着大巴来了;我没房,但至少有一间租的屋子。我希望能早一些带他们出来走走,尽尽孝心,我怕再过几年有车有房了,他们却没有力气走了。我怕来不及。

从扬州毕业的时候,我一床棉絮也没舍得扔,都寄了回来,就是希望能把他们的床铺得软一些。他们没坐过电梯,感慨一下就能上十一楼;他们没乘过地铁,这样的庞然大物让他们难以理解。还带两位老人去看了一部电影,他们完全被炫目的3D打斗震撼到了。他们对于看电影的概念,还是几十年前搬着凳子去大队里看露天电影。爷爷说,他已经几十年没进过电影院了。

在山塘街的时候,爷爷总是牵着奶奶的手,怕奶奶摔倒或者走丢了;吃饭的时候,奶奶总是说,点一些软点的菜,你爷爷牙齿不好。或许年纪大了,爷爷就是奶奶的肩膀,奶奶就是爷爷的牙齿。

玩了两天,老人急着回家,说家里还有条狗,放心不下。奶奶一直抱怨爷爷,让你不要来吧,害孙子花这么多钱。走的时候,爷爷要拿钱给我,我怎么都不肯要,他说,你在外面,别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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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种感觉,爷爷奶奶似乎变成了孩子,而我是一个大人,要照顾好他们,这是不是就是我们常说的“返老还童”?很多时候,我想和他们聊聊,可是聊什么呢?微博?股市?世界杯?演讲比赛?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爷爷奶奶一辈子都生活在那片黄土地上,他们确确实实被时代抛弃了。

我曾有个野心,为我的长辈们作传,因为假如有一天我们这辈人死去了,谁还记得我的爷爷奶奶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现在,我的想法变了,因为他们的存在根本无需证明,就像他们没有任何浪漫情节却相守了几十年的爱。

从前,爷爷外出打工回来,有时候别人会给他几块糖,他总放在口袋里,回家以后,拿给奶奶吃,有时候糖都化了,奶奶却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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