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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逼婚下的子女:感觉自己一文不值如废物

瞭望智库2019-01-17 04:42:05

 

    

今年过年,你被逼婚了吗?


文︱《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陈薇

本文首发于《中国新闻周刊》第754期,转载自微信公众号“百万庄的小星星”(bwzdxxx),不代表瞭望智库观点



“我们小区一个姑娘,27岁,天天被爹妈数落找不着对象,爹妈到处让别人介绍对象,然后把闺女所有的优点列出来当卖点,真的是很委曲求全的说。全小区都知道她闺女的学历职业收入身高八字和没结婚。姑娘留一封信自杀了。”2016年3月底,一条“姑娘因父母逼婚而跳楼自杀”的新闻传遍网络。


然而,在占据微博热搜榜一段时间后,这条新闻被删除了。这段话来自于豆瓣网上的一位网友广播,但很快,这位原网友也搜索不到。据传,这位自杀的姑娘留了遗言,要父母安排冥婚。幸运的是,她被抢救了过来。


尽管新闻已无法证实或证伪,但多条网友评论依然留在网上:


“因为不结婚,就是没有社会价值的废物。”


“有时候还真有这种疯狂的想法,你们觉得我的生命不是你们的,那还给你们好了。大家谁也别欠谁,下辈子也别相见。”


“同被逼婚,被父母语言暴力贬得一文不值,现在只要是个男人,他们都觉得好。”


“现在每天都失眠睡不好,老是头痛,原本是个傻乐型的姑娘,现在一整天也不吃饭,什么都不想做”……


2016年2月,中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健康体育发展中心发布了《中国逼婚现状调查报告》,结果显示:逾七成受访者曾被父母逼婚,25至35岁的青年压力最大,被逼婚率高达86%,女性被逼婚率比男性高6%。甚至有3%的青年,还未到法定结婚年龄,就被父母逼婚了。


“中国式逼婚”,在百度百科中被定义为“父母用威胁和暴力手段强迫自己的儿女成婚”。“每逢佳节被逼婚”“逼婚猛于虎”,一旦孩子过了法定结婚年龄还没什么动静,中国父母们通常会自动切换到逼婚模式,有的催逼相亲、有的含沙射影、有的打孝顺牌,还有的施展苦肉计……这已成了当代中国城市里,父母子女关系中最为普遍的现象之一。


中国式逼婚,是代际观念差异、情感焦虑和现实社会压力相互交织、碰撞而产生的社会现象,也是处在社会转型期的中国,观念、制度和结构等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改变,是两代人对价值观、感情观、家庭观及安全感的理解反差越来越大后的结果。


它已成为横亘在当代亲子关系中不可忽视的一大症结。



图片来自网络


1

妈妈:“但是妈妈爱你”




口述:李小强,男,36岁,上海人,

离异,在北京工作


读大学时,妈妈就对我的人生作了规划:“你也不要去外地了,好好地考上海复旦,毕业后找一个工作,然后爸妈出钱给你买一套房,你出月供。你以后有钱了,再买一套在隔壁让爸妈住。再找一个妈妈朋友的女儿做妻子,25岁生第一个孩子。一家人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


对于未来儿媳妇,她的要求是:老实巴交,模样周正。学历无所谓,对我好,忠诚,不要太物质。身体健康,能生孩子。爱不爱的没关系,能凑和过日子(对老公也不要要求太高),老公不赌、不嫖、不打人就可以了。结婚以后,自然有感情。


她觉得我已经36岁了,不是跟爱情结婚,而是应该和稳定结婚。


我的第一段婚姻就是逼婚的结果。31岁时,他们逼得我生不如死。妈妈经常念叨自己睡不踏实:“你看你离开爸爸妈妈十八年,妈妈孤苦伶仃,能不能给爸妈一点安慰?你结婚生孩子,就是最好的安慰。你不在身边,周围都觉得我们是孤老,跟儿子消失了一样。”


都是这些车轱辘话,来回绕。我在家里,过了八点还不想吃晚饭,其实就是不想坐到桌上。有时我会说,妈妈,让我们好好吃顿饭。但过一会儿,她就会说起朋友的孩子、谁又抱了孙子。


她还会说,她在超市买东西,一个陌生的大姐让她帮忙看下包。她热心帮了忙。事后,大姐表示感谢,还会说,“看你这么好,家里肯定很幸福啊?孙子几岁了啊?”这些不知真假的事情,妈妈都会告诉我。


爸爸过生日,我请他们吃饭。饭桌上又开始唠叨了,你应该如何如何。我开导他们,要从内心深处寻找力量,而不要寄托在孩子身上。如果我有孩子,我会怎么怎么样。爸爸立刻打断我:“可是你没有孩子,所以你现在没有资格说。”


还是在饭桌上,妈妈帮我介绍相亲对象。她有个战友的孩子,问我考虑吗?还有个同事的女儿……我想不听打算出门,妈妈抱住我大腿说:“妈妈错了,再也不说了,陪我聊点别的好吗?”我留下来了。妈妈下一句话还是:“儿子,妈妈想听听你对婚姻的真实态度……”


第一段婚姻不幸福,我离了婚。即使也觉得这段婚姻有诸多不适,但他们还是劝说不要离。在他们看来,离婚是重大的道德污点、人生瑕疵。妈妈有一些北大荒知青战友,过往很密。直到现在,那些战友还不知道我离了婚,经常会问,什么时候抱孙子?


妈妈回答说,他们有自己的计划。我有次开玩笑,说这样骗人不好,要告诉他们。妈妈就差跪下了,求我不要这样。她很怕把这事儿说出去。对于他们来说,儿子上名校、结婚生子,都是炫耀。他们永远会对你不满意,欲壑难填。


猴子要吃桃子,你给他吃蛋糕,我说,这就是不懂爱。但是,妈妈不懂。一谈到这些,最后妈妈就会接一句:“但是妈妈爱你。”再讲一遍,她会再讲一句:“但是妈妈真的爱你”。我跟妈妈聊天,甚至会开玩笑地一起说。


妈妈的想法其实就是,“你要用我喜欢的方式来过生活,因为妈妈爱你。”“因为我对你好,所以你也要对我好。”结婚,不是我的人生进入新阶段,是妈妈的人生进入新阶段。


我的人生不是我的,是她的规划。但是,她设想的好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做的是什么,我才做什么。(我想跟她说的是)如果我的生活和你想要的重合,皆大欢喜;如果不重合,请尊重我。


(她并没有想过)在这件事上,只有两个结果,尊重我,或者失去我。



图|吴尚文


2

妈妈:“你不结婚,我们这辈子的人生意义就没有了”




口述:杨依依,女,35岁,湖北人,

在北京工作


16年过年,我第一次没有回家。从小我是乖乖女,这样做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在婚姻问题上,我和父母几乎已经无法沟通。我甚至希望,借这次过年不回家,让他们体会一下完全没有孩子在身边的感觉是怎样的,让他们觉得,虽然我还没有结婚,至少我还活着啊!


为了逼我结婚,妈妈已经“走火入魔”了。她天天心里想、口里念,特别善于把逼婚这件事情融入所有的生活细节中。我的生活像被压了一座大山,在任何一个差点被忘记的时刻,都会被提起。


比如,妈妈难得做了一桌好菜,我很开心,放着音乐、哼着歌儿去吃饭。妈妈突然沉下脸:“都没人要你,还有心情唱歌?!”心情立刻郁闷了。我家养了一只猫,有时我会抱着它在阳台看风景,妈妈会觉得我多此一举:“抱的又不是个小孩!”


最近我开始学做菜,妈妈不是很乐意教,理由还是,“学了有什么用,又没有机会做给男人吃。”我买了几件新衣服,穿上去效果不错,美滋滋地出门前,妈妈还是评论:“这么好看,我真不相信你嫁不出去!”


她时不时地会精神崩溃一下。有一次晚餐喝粥,她刚舀起一勺,突然就像孩子似的大哭起来,毫无预兆。我在旁边手足无措。妈妈哭完后说,她突然想起我的晚年,因为没有孩子,肯定晚景凄凉、流落街头,连口粥也喝不上。


我常常劝她不要担心。她反驳说:“让我怎么不担心?!除非我死的那一天,你也死了,我才不担心!”她第一次说这话时,我无言以对。后来再说时,我气愤得回答:“那等你死的那一天,我也自杀,这样你满意了吗?”


还有一次,我们一家三口视频。爸爸本来还在和我说些家常,妈妈坐在旁边不吭声,突然又咧嘴大哭起来,指责我的爸爸:“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不应该嫁给你!不然,我们家女儿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妈妈的种种言语举动,很有毁灭性效果,让我心灰意冷。她常常让我觉得,因为我没有结婚,我就不应该、不值得开开心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没有结婚,我就有罪孽,是不孝的,死后要下地狱的。


虽然我硕士毕业、在首都站稳脚跟,但因为没有结婚,爸爸还是很不满意:“你看看自己,过了三十岁了,还是一事无成!”几年前,爸爸曾经在网上给我留言:“你不结婚,我们这辈子的人生意义就没有了。”我简直无言以对。


我今年过年没有回家,只在电话里给他们拜年。感觉妈妈又要哭出来了,我赶紧挂了电话。我不是不愿意结婚,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如今,和原本最亲爱的父母陷入如此境地,到底是谁的错呢?



父母内心焦虑,许多父母着急子女的婚事,纷纷前往各个相亲现场“打头阵”。

摄影|董洁旭


3

妈妈:“虽然我婚姻不幸福,但是起码我有了一个孩子”




口述:田恬,女,江西人,26岁,母亲离婚,

在老家的邻城工作


有一次,我妈撂下狠话:“你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你死了,我才不用担心你嫁得出去还是嫁不出去呢。”那时可能是催我去相亲或类似场景,我已经记不清楚,肯定是大家僵持得心烦的时候,她觉得我这样日复一日地拖着,挺耽误时间。


在我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妈妈才开始着急。她觉得25岁是剩女的分界点。妈妈今年50岁,她22岁就生了我,外婆19岁就生了我妈。这些年,外婆和妈妈都开始着急得睡不着觉了,特别容易焦虑。


上大学时,妈妈让我不要谈恋爱。毕业后工作没多长时间,她觉得应该要去找对象了。以前禁止的事情突然解禁了,我不习惯。很突然,从也没往这方面想。后来,她就经常催我去相亲。


有一次,我妈介绍了一个在检察院工作的男生,让我相亲。这个是她觉得各方面都不错的,还特意去了男方单位,向领导咨询这个男孩的情况。她觉得,这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条件的人了,没有别的人选。


见了一两面后,我就把这男孩否了。本来我对他是不喜欢,也不讨厌。后来吃饭时,我稍微幻想了一下和他结婚的感觉,当时就觉得有点恶心。不知道原因。这是我在那个时候很真实的感觉,我必须要相信我的直觉。


为了这个,妈妈特别上火。她觉得我这样太简单、不可理喻。这么快就把人家否定了,再不抓紧,连这样的男人都找不到了。这几年中,只要一回家,妈妈经常会提这茬。后来还是继续相亲。有一段时间,妈妈好像“丧心病狂”到是个男的都可以介绍。我在江西,但妈妈介绍过上海、深圳、成都的。


妈妈在外面对别人非常宽容,胸襟很大。但是,回到家自己一激动,就对我各种恶语相向。很多我都忘记了,老催老催觉得压力特别大。我本人不喜欢吵架,但如果她实在要说,我只能挂电话。这是我对她用的比较激烈的方式。


在妈妈的这个城市,没有结婚的女性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审视。妈妈有一位朋友在幼儿园上班,幼儿园园长一直没有结婚,脾气比较暴躁。妈妈和朋友会用这个事情在背地里调侃,说园长脾气不好,是因为她是老处女,没有得到婚姻的滋润。


我的爸妈是离了婚的。爸爸不愿意承担家庭责任,妈妈要做生意赚钱,两人越来越没有交流。离婚后,我和妈妈单过。她跟我说过,这段感情或者婚姻挺失败的,她没有能够找到很合适的人。


其实,这种原生家庭的背景,让我对男性和婚姻会有一些不信任。我以前稍微表露了一些结婚不一定幸福的观念,她反驳我说:“虽然我婚姻不幸福,但是起码我有了一个孩子,至少生活有了一个寄托。没有小孩,我即使赚钱也没有动力。”


我妈妈有中国父母的传统意识,他们生活的希望都在孩子身上。但我觉得没道理。生孩子并不是婚姻的目的。气愤起来,我会跟她说,你要孩子我也可以给你找,人工授精啊。她就骂我,说让孩子连个爹都没有。


我当时就觉得,难道你是让我按照你的意思结了婚,再按照你的意思离吗?



坚持自我主张:2015年2月4日,几名自称“大主宰剩女联盟”的女青年手举标语出现在上海闹市区,无声地抗议亲友的逼婚行为,其标语上写着“妈,过年回家别逼婚”“我的幸福我主宰!”(图|中新)


4

孩子:“如果有一天收到我的结婚邀请函,请相信我那是形婚”




口述:陆铭,27岁,女,四川人,

同性恋,在北京工作


大概14年九十月的一个下午,我还在办公室时,爸爸突然给我打了电话。还是说结婚的事情。爸爸性格比较开朗,平时不是一个碎叨的人,只是偶尔提醒我。但那天,爸爸表现出了很柔软的一面,在电话那一头流泪了。


一般父亲在孩子心目中是很威严的,很难想象父亲当时的心情是怎样,肯定是非常非常差。这事儿对我的困扰还是很大的,用了接近一周的时间才调整过来。


事后我才知道,他和我堂哥因为什么事吵起来了,堂哥拍桌子说要打我爸。爸爸觉得,如果我要是结婚了,家族势力会比较大,我的丈夫就会站出来帮他撑腰,不至于孩子不在身边,在外面受欺负。


爸爸妈妈的观念都很传统。他们觉得一个人多可怜啊,女孩子应该在家里享受丈夫的关爱,有孩子对你叫妈妈,应该相夫教子。这样才是幸福。


但对我们而言,幸福可能是,自己能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父母和子女双方对幸福的定义是不一样的,没法去沟通。


他们总会找各种借口,把你的事情往结婚上面想。比如,我家在农村有个很大的晒场,爸爸就说,可以摆一百桌酒席。妈妈会给我发很多信息,说她有一次做梦,梦到我结婚了。对方条件还不错,长得蛮帅,还是个北京人。


我家装修时,妈妈问我喜欢用抽水马桶还是喜欢便池,我说我还是马桶,坐着舒服一些。后来我回家,奶奶告诉我另外一个版本:妈妈说,等女儿要怀孕的时候坐马桶可方便了。我只是说了舒服,她自己各种脑洞大开。


我比较随性,穿着打扮不是很女性化,这一点在家里备受讽刺。每次回家,我都会刻意想自己该穿什么。爸爸每天都吐槽我穿得像扫大街的,说我这样出去特别丢他的脸。运动一点的休闲裤,他们就不允许我穿。


有一次我带了三条裤子回家,他们只同意我穿颜色最深的、最正式的那一条。妈妈还私自给我买了一套在老家参加婚礼的衣服,短皮裤、小皮衣,还有打底裤和靴子——我都快疯了!


爸爸妈妈也快疯了。家里亲戚说,你妈妈经常拉着我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的事,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接。有时候为了这事不高兴,我说话比较重,妈妈就说你变了,然后就哭起来,这让我怎么办?


我今年回家也编了一个故事,还埋了一个伏笔。男的名字我想好了,叫蒋磊(音),是山东聊城一个小县城的,家里有一个姐姐,已经生了孩子。他的父母是普通工人,现在退休在家,他自己现在在北京做软件工作,月薪大概一万多,身高大概是在一米七三、七四之间,身材还算匀称。


另外,我设计这个男的是1986年7月29号生日,因为我从小就知道,86年的人跟我不合。我是属蛇的,86年是属虎的。果然,当妈妈问我这个男的年龄,我说86年的,妈妈立刻把黄历翻出来,说哎呀要是再大一岁或者小一岁就更好了。


这个故事的结局,我本来打算说发现自己不孕不育,于是分了。但朋友们说,这样你爸妈更心疼,会觉得你都没有孩子了,更惨。如果他们哪一天身体不适,毕生唯一的心愿就是我结婚,我想过,请一帮演员,回去跟我演一下。


我们在追求自由的同时,肯定还要承担责任。至少要让父母觉得,他们可以生活得心安理得。如果你已经没办法说服他们,他们也没办法接受,他们真到了以死相要挟的程度时,作为一个子女来说,肯定得退一步了。


我们已经被逼到了这个份上,必须想各种方案,怎么去实现父母想要达到的期望值。


所以,我现在也跟身边的朋友讲,如果有一天你们收到我的结婚邀请函,请一定要相信那是形婚。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文中人名均为化名。实习生董伊人对此文亦有贡献)


附文:


逼婚父母们的爱与怕:女儿不结婚,老觉得抬不起头




文︱《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陈薇

本文首发于《中国新闻周刊》第754期,转载自微信公众号“百万庄的小星星”(bwzdxxx),转载已获授权,不代表瞭望智库观点



父母内心焦急:许多父母着急子女的婚事,纷纷前往各个相亲现场”打头阵“。(摄影|本刊记者 董洁旭)


“小时候,我觉得父亲英明神武,永远年轻。但我长大了,发现他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包容性。我告诉他,一位朋友是同性恋。他特别激烈地说了一句,同性恋都是变态,就应该抓进监狱。”一位江西女孩孟章,开始意识到与父辈思想的代沟。


“有一次去喝喜酒,不知为什么被安排的那一桌上,都是生了女孩的,还都没有结婚。什么年龄干什么事,女儿不结婚,家长没法见人,老觉得抬不起头。”北京阿姨张红,为了女儿的婚事奔走中。


一场“逼婚”与“反逼婚”的拉锯战,正在传统与现代的两代人之间展开。当大龄未婚青年群体增长,当婚姻自主取代家庭包办,当单亲、丁克等多种家庭不断涌现,这两代人之间,关于婚姻的碰撞愈加激烈。


2016年3月20日下午,北京中山公园东门筒子河边,乌压压地聚集着近两百位中老年家长们。这里是京城人气最旺的相亲角,每周四下午、周日下午定期开放。在北京,周六下午的玉渊潭公园、周日上午的天坛公园也有类似活动。


“1984年3月出生,身高175CM,留英七年,毕业于皇家音乐学院,可用英语教钢琴,曾开过多场独奏音乐会……”“1980年12月生,未婚,1.62,硕士学历,北京户口,有房、车……”子女基本情况或手写、或打印,被固定在一张张纸板上。家长们有的手举着、有的摆在地上,闲逛之间随意聊天,相中了便走到旁边仔细交流。


2007-2008年,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孙沛东曾在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做田野研究,去年重新开始做追踪研究。今年3月,她在相亲角遇到一位1974年出生的男孩说,父母要求当年底前必须结婚。还有一块广告牌白底黑字、言简意赅:两三个月内就结婚!


2016年2月,北京地铁东直门站内出现一幅“单身也可以很幸福”的反逼婚公益广告;2014年,婚恋网站百合网的外婆逼婚广告被抵制,澳大利亚墨尔本华文报纸《墨尔本日报》在头版刊出整版广告,一位中国妈妈以不逼婚为条件真心呼唤儿子回家过年……


这场中国式婚姻焦虑,究竟因何而起、如何而来?


北京地铁刊登中国首例反逼婚广告


局促的“自我”


米和菜都是双份,做一顿饭吃两天。四川女孩陆铭发现,爸妈的饮食原则是“一切从简”。偶尔她回家,想给他们做点好吃的,爸妈总是推辞,说太麻烦了,“随便炒点乱七八糟的吃吃就行”。


有一次,她真的生气了,父母为什么不能理解自己孝敬他们的好意?


“不要把吃看得那么重,反正吃进去都是屎。”妈妈这样回答,语气略有批评。


她的爸妈曾经有过一段艰苦的日子。小时候陆铭发高烧,家里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不得已去借了20块钱,看病就花了15块。从那之后,爸妈开始做小本生意。如今,他们帮别人送菜,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忙活,休息时只是睡觉。不打牌,不跳广场舞,全年无休。


对陆铭另一半的要求,爸妈不强求身高学历,强调的是“不要负债”,即家里不能有特别沉重的债务。经历过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日子,爸妈觉得,具备比较好的物质基础,才能让下一代少吃一些苦头。


江西女孩孟章的妈妈,则永远做不出适合两个人食量的饭菜。孟章觉得,4个人吃都够。吃不完的,每次都倒掉。妈妈一边愧疚,一边还是做更多饭菜,“因为小时候饿了,潜意识里总想着多做一点”。


她的舅舅坚决不吃霉豆腐——因为小时候吃太多了。


“近百年来,我们经历了三场大灾难。战乱,涉及到生命的威胁;三年自然灾害,是食品短缺;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精神上的危机。”北京心之助咨询服务有限公司首席咨询师卢悦表示,“中国人被剥夺的这三种体验,造就了中国‘生存文化’,即一切只要能按步就班地活下去就行。”


在一部分50、60父母看来,爱情并不是让婚姻活下去的关键。只有柴米油盐、搭伴过日子才是最实际的;只有对方人品好、少来夫妻老来伴,才是最值得羡慕的。至于爱情,是奢侈品,却不是必需品。


于是,当憧憬爱情的年轻人在面对相亲对象时,如果以“没感觉”、“谈不来”为理由拒绝进一步发展,父母们通常会认为孩子不现实、理想化、还没有长大。在他们看来,这不足以成为子女拒绝走入婚姻的理由。


“我那时候就是先结婚再恋爱。”一位姓张的北京阿姨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张阿姨今年65岁,原籍河北,和当了兵的同乡丈夫来到北京定居。小女儿30岁了,医学硕士毕业,还没有结婚。


她和丈夫结婚时,不过是第三次见面。第一次见面是这两家人隔着高速路,远远地相互看了看;一年半之后,丈夫到河北接兵,去她家里呆了20分钟。双方都觉得没什么大毛病,第三次见面便是丈夫回乡办了结婚。


直到小女儿出生后,她才确信自己与丈夫性格不合。她性格豪爽,大度泼辣;丈夫则谨小慎微,拖泥带水。2003年时,她借了七八家的钱,在回龙观买了一套房,总价36万。那时,丈夫很生气,责怪她折腾、败家,放着好好日子不过,非要去背上一身债。


去年,她将这套房卖出,一下挣了300万。旁人夸她有远见、有决断,丈夫却觉得丢了面子,不高兴。他反驳说,不卖那就不是钱。张阿姨生了气:“我要卖,我有;你要卖,你有吗?”


她不是没有想到离婚。然而,她担心在河北娘家抬不起头来,“如果春节前家里有个姑娘回来了,大年初一都不让她出门。有哥嫂或者弟媳的,妈妈在儿媳妇面前都没面子。为了不给父母找麻烦,只能忍嘛!”


“生存文化是和‘牺牲’、‘容忍’等关键词联系到一起的。出现问题了,解决方法就是忍,退让到不能再退也要忍,只能活下去,但无法解决活得更好的问题。”卢悦说。“为了父母而结婚,为了孩子而不离婚”,是上一辈人的生活准则之一。


如今,张阿姨已下定决心离婚,但她的思虑仍旧细致。离婚只能在小女儿结婚之后——为了避免女儿因父母离婚而被未来的婆家挑剔。周日下午,她去中山公园相亲角,为女儿寻找缘分。


2007年9月至2008年6月,在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孙沛东访问了43位父母,年龄均介于50到70岁之间,大部分为上海本地人,大都经历过十年浩劫和上山下乡运动。


“这一代父母,人生太局促、太不由自主了。”孙沛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一代父母童年时物质贫乏,读书时上山下乡,回城后难题种种,结婚时计划生育,中年后下岗分流。他们的人生,被时代裹挟东奔西走,个人意愿和自主选择被压缩到一个狭窄的空间。


她对 62 宗访谈资料稍加分析,发现这个群体中很多人会率先下岗;之后难以再谋到一份足以保证自己和家庭成员体面生存的正当职业。他们中的一些人对市场化改革中出现的种种变动诚惶诚恐且难以应对。出于历史和自身的原因,他们最终难以从改革中受益,而成为发展中被甩出的包袱。


如果没有下放,他们不会过早下岗;而正是下岗,他们下放的负面影响才深远地显示出来。从下放到下岗,这一代人的命运更多地体现出历史的延续:他们过去的苦难正成为他们今日困窘的泉源。


孙沛东说,在社会转型与变迁过程中,知青一代这个群体内部的差异和分层很明显。在相亲角的知青一代属于这二者中的中间阶层。那些命运多舛、境遇不佳的同龄人的生活状况令这个群体对人生持有一种忧患意识。


“处在这个分层格局中的社会个体,业已成为城市中产阶层的知青一代父母曾经有过被耽误的学校教育、被耽误的社会生活,以及在社会转型中遭遇到的经济困窘,他们深知被耽误的后果,所以他们时刻警醒着生存的不易,试图力保自己的子女千万不能被耽误。”


他们几乎没有完整的、自我的人生。他们忙忙碌碌一辈子,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与瘫痪在床的老人。他们可能不会上网,不看美剧,更不会旅行。除了广场舞、下象棋、合唱一类,他们没有什么兴趣爱好,自觉已落后于这个时代,贫乏而局促。


知乎上一位名为苏耷水的网友是这样回答的:“精神追求对他们来说都是非常奢侈的事情,甚至是不道德的事情。他们唯一被社会认可的行为,就是毫不顾忌自己想法的为家庭付出一切。这付出包括养活家人,敬养父母,让孩子接受良好教育,帮助孩子成家立业。”


“面对‘我’是谁?我想要怎样的人生?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个人的价值’等等这些问题,从计划经济走来,身处市场转型时期的知青一代父母,有难言的困惑。”孙沛东说。受制于受教育程度、人生经历和当年的社会经济地位,一部分40后、50后父母对此至今缺乏清晰地考量。



图|网络


界限不清的“责任”


“‘逼婚’”这个词语的出现,其实是年轻人个体自主性增强的表现。父母只是唠叨,并没有真正把你绑起来,送到谁家里去。年轻人占强势一方,父母其实很弱势,只能敲边鼓、摆个摊,做劝说、服务性工作”,中国社会科学院家庭与性别研究室主任吴小英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事实上,当代中国人的婚姻观一直以来可以大致归纳为两种模式:一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情感主义模式,另一种是“门当户对”、搭帮过日子的模式。这两种模式的婚姻标准和目标并非一致,而且由于侧重点不同甚至是相互冲突或截然分离的。


在吴小英看来,对个体性、情感和自主空间的强调,以及平等意识的增强,是中国转型社会家庭观念变迁的两个主要特点。在这个充满风险和压力却又崇尚个体和多元化生存方式的时代,结婚与否不再是人生应有之义,而是代表了个体对于自身生活方式的一种选择,成为一个需要追问、思考、权衡和选择的个体化过程。


但是,中国的家庭关系又与西方现代化国家有很大不同。在西方,由夫妻及其未成年子女组成的核心家庭,通常以夫妻为主轴,有明确边界,与双方父母保持距离,内部私密性得到很大保障。然而,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由两位男性组成的父子轴才是核心,亲子关系尤为重要,婚姻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人的“私事”。


“在中国,核心家庭的边界现在慢慢清晰了,老一代的地位明显下降;但是,中国始终没有形成特别好的夫妻轴趋势,亲子这根一点没减弱。”吴小英说。


上海男生李小强觉得,自己完全被父母当成私人财产。他36岁,身形略胖,毕业于清华大学,在北京从事教育创业,因父母持续逼婚而烦恼不已。父母常说的一句话是:“你再怎么大,还是我的孩子。”


“他们不知道人和人是有界限的,人是有隐私的。”李小强说。读书时,妈妈会趁他不在家时翻书包,找到通讯录,然后轮番打电话给老师、同学了解儿子在学校的情况。如今,电话对象换成了同事、朋友和老板。


第一次婚姻还没结束时,妈妈还会给前妻的父母打电话,侧面了解他的动态。电话几乎每天一个,其中一个问题是:“你们家晚饭吃了什么?”


现在,他已拥有了自己的公司,工作繁忙。妈妈通常是这样联系他的:先给他发个邮件,他刚看到准备回。立刻,短信来了。他回复一半时,电话又响了,是妈妈,“你收到短信了吗?妈妈给你发邮件了。”


确认没什么急事后,他说自己在忙,晚上再聊。到了晚上,妈妈会抱怨:“你不爱妈妈”。


他几乎肯定,如果结婚后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她是会趴在门上偷听的。


湖北女孩杨依依,在父母是否能够理解“婚姻是个人私事”这件事上,完全不抱指望。个体、隐私、界限这些名词,她的妈妈基本不懂。有一次,她们在商场试衣服。在试衣间里,她脱得精光时,妈妈却不打招呼随便撩起帘子进来了。


让杨依依愠怒的是,试衣间的门正对着收银台,一位女性服务员完全看见了自己。她责怪妈妈至少告诉一声,妈妈却不以为意:“反正都是女的,怕什么!”


李小强将自己与父母的关系形容为“allopatric speciation”,即在生物学上,同一个物种的两个亚群体,在地理上孤立而产生的分歧偏离太远,以致出现隔离,将会形成两个新的物种。他想说的是,当和父母生活在不同城市后,因地缘与精神上的隔绝,两代人在精神上的基因已经不再流动,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


“(父母)那一代人更加可悲的是,他们越是认为自己做的好,子女也就是我们这代人接受的教育越优秀、越崇尚个人价值的实现,也就越不认可他们那老一代人的价值观,思想隔阂也就越大。这很像地主家的少爷被望子成龙的地主老爸送去西洋留学,少爷接受的教育越优秀越先进,也就越有可能与他当地主的父亲成为仇敌。”知乎网站上的一个问题“为什么长辈喜欢逼婚?”中,网友“苏耷水”的回答被点赞最多。


然而,父母们尽管意识到代沟,却仍然不能避免将子女的婚姻当成自己的责任。中国本来就是普婚文化,“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仍然是当今中国普遍的婚恋共识。


大部分50、60父母的观念中,隐含着一个预设:子女只有结婚并组建家庭才能获得幸福。婚姻是否成功,成为父母是否尽职、子女是否孝顺的重要标尺。因此,子女应当为父母考虑,父母则必须为子女操心。


一旦孩子大龄未婚,父母很容易生出对孩子的愧疚感、亏欠感。“有一种亏欠是觉得自己经济条件差、社会地位低,让子女在市场上处于劣势。还有父母是觉得自己管得太严,曾经禁止孩子早恋、禁止上大学时谈恋爱。第三种可能来源于孩子曾经有一个恋爱对象,但父母不满意而棒打鸳鸯,孩子很久不能走出这段情感。”孙沛东副教授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中国人的情感深处,有了太多这样的不分你我的连体之爱。术语称为‘群聚性自我’,”卢悦说,“在‘群聚性自我’的文化中,‘我’是不存在的。比如一个孩子的头上长着一块胎记,这个时候,亲友们可以肆意谈论这个胎记,而不用顾忌到这个孩子的自尊心,对他们来说,我们是一体,这是一种亲密,只有家里人才会这样真实和直接以及亲密到不顾你的尊严。”


在卢悦看来,过去几千年的中国,个体的力量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像工蚁一样,在共生状态的中国人,是通过付出自我,获得价值的承认的。上一代的父母退休之后,价值感的丧失是个巨大问题。


“我还有用吗?我活着的价值在哪里?”他们的价值感,一定要有一个角色的附着,通过像工蚁一样源源不断地劳动才能获得。如果没有转向广场舞等其他兴趣,那么,只有获得另一种身份,如姥姥姥爷、爷爷奶奶,或许可以重拾尊严。


然而,中国正在从“群聚性自我”的时代走向“分离个体化”的时代,也就是说,自我正从“共生”状态走向“个体化”的状态。父母的生命轨迹,已经无助于孩子们面对当下的生活;父母的生存逻辑,已无法帮助他们应对这个世界。当父母还在要求继续共生,但新的一代已经开始拒绝,这时大量的冲突就会发生。


中央国家机关央务鹊桥服务中心主任、心理咨询师张旸,见到过三十八九岁还没有谈过恋爱的会员,大多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曾有一位阿姨在他面前表示后悔,说自己管得太多了,以致于孩子独立生活能力差,不会和外人打交道。张旸劝这位阿姨早点放手,先从让孩子搬出去住开始。


阿姨回答:“你要是早跟我说十年,我肯定放了。现在孩子三十好几了,只能管到底了。”张旸更无奈:“你现在不放,十年前肯定更不放。”


在央务鹊桥组织的一个大型联谊会上,一位男孩引起了张旸的注意。男孩长得帅、个儿也高,好几个女孩有意结识。不料,过一会儿,男孩背后出来三位老太太。一个给扇扇子,一个给擦汗,一个给喝水。


张炀上前了解情况,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姥姥,还有一个是阿姨。


“实际上两代人都需要断奶。”吴小英说。年轻人需要自力更生、自己做决定;父母也要寻找自己的生活,不能再被紧紧捆绑在一起。



插图|赵晔


缺少爱的能力


“我不太愿意结婚的一个很大因素,是不想要我父母那样相处的模式。”江西女孩孟章说。她今年26岁,考取了婚姻家庭咨询师资格证,4年前来到美国修读法律。她说自己的家庭看上去挺温馨,实际不是很开心。


孟章觉得,父母的生活状态、思想差距越来越大。爸爸什么家务都不干,把妈妈当成保姆使唤。只要一吵架,妈妈不给他洗衣服,爸爸就认怂。妈妈则是家庭妇女,不化妆不打扮,自卑到不交际不应酬、不愿参加聚会。


爸爸玩摄影,用苹果公司的itunes比她还熟悉。妈妈连微信都不会,忘记所有的网上密码。爸爸爱学习,会上网看公开课,从建筑、音乐到心理,书桌边的笔记本摞得高高的。问到妈妈爱看什么时,爸爸会嘲笑妈妈,“她就爱看什么总裁的情人,全是那些网上言情小说。”


“妈妈没有真正感觉到,爸爸其实没有从思想上尊重她。爸爸可能看不起妈妈现在这个阶段。”孟章说。让她感到惋惜的是,妈妈是为了家庭和孩子做出牺牲,心甘情愿放弃了前进的机会。


两人初相识时,情况正好相反。妈妈考上了大学,爸爸只是普通工人。外婆看不上爸爸,觉得他没什么前途,便把妈妈关在屋里,禁止两人见面。妈妈跳窗户,跑去见爸爸。


事实上,50、60年代父母的婚姻选择中,完全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是少数。大多数父母仍能实现小范围内的自由恋爱,甚至因上山下乡等历次运动,不乏“门不当户不对”、违抗父母之命的婚姻。


然而,尽管这一代父母因爱情结合,却缺乏爱的能力,不知道怎么在日常生活中继续营造平等、共赢的婚姻关系。子女耳濡目染,发现父母的婚姻模式不令人满意,对于婚姻本身及自己维系婚姻的能力有了犹豫、迟疑。


李小强的爸爸,信奉的是“棍棒下面出孝子”。小学二年级时,学校要举办速算比赛,爸爸每天在家里给他出一百道四则运算题,规定时限完成,必须全对。只要有一道题算错了,就再出一百道。


如果还错,爸爸就拿出缝衣针,用一只手的手指捏住中后部,露出半厘米左右的长度,然后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用针狠狠扎上无数次。李小强去厕所将手上的血洗干净,哭着继续回来做下一个一百道题目,直到全对为止。


对此,妈妈无动于衷。有时候,妈妈指挥,爸爸动手。妈妈说,“你该教育教育你儿子了。”李小强便知劫数难逃,自己主动脱下裤子。打骂常在厕所里进行,用那种老式衣架。粗电线外面包着绝缘塑料皮,很细,打起来会陷进肉里去,抽出一条条的红印。


“老一代的父母不习惯表达爱,不知道怎么去爱孩子,他们以为暴力才能让孩子们记住。”李小强说。


在湖北女孩杨依依看来,自己的父母属于应该离婚却凑合着过的那一类。两人本就性格不和,又不知道如何解决争端,在自己上大学后,两人渐渐连争吵都没了兴致,回避一切矛盾,进入冷处理、冷暴力状态。


比如,爸爸在外应酬,有时忘记告诉妈妈自己不回家吃饭。几次之后,妈妈的解决方案是,再也不理会爸爸,自己一个人吃饭。有时,爸爸准时下班回了家,却发现家里冷锅冷灶,连自己的那份饭菜都没有。


接下来,爸爸更少回家吃饭;妈妈也更有理由指责对方不顾家。双方渐行渐远。


有事情要告知时,杨依依必须各自发消息给两个人——即使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爸爸妈妈就连孩子的新闻也互不交流。积累下来的坏情绪需要疏解,爸爸时不时地大醉一场、妈妈时不时地大哭一场。然后,一切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杨依依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这样,但有时她会发现,自己似乎不能避免这种沟通无能。谈恋爱时,她也习惯性将负面情绪憋在心里、一个人生闷气,而对方往往一无所知。


“中国青年男女缺少爱的教育,不知道如何谈恋爱、如何交往、如何维护一段关系。”心理咨询师卢悦说,“一方面对坏的婚姻印象深刻,另一方面对好的婚姻又没有办法。”大龄未婚青年与父母的冲突,更加尖锐。


“真正的爱是什么?真正的爱是感受美的能力,是一种感受美好事物的能力。包括但不限于对自然的四季、内心的风景和生活的本来面目的爱。 真正的爱的能力是一种稀缺资源, 包括知青一代在内的很多人比较缺乏。”孙沛东副教授说。



制图|叶雪鸣


逼婚,其实是逼娃


有一次,一个省级卫视播出的电视剧中,出现了女孩未婚先孕的情节。画面中,妈妈陪着女儿去医院流产。在病房外的走廊,这位妈妈抹着眼泪、唉声叹气的。正在看电视的万玲阿姨,突然调转头对自己的女儿说:“如果你这样,我支持你生下来。”


万玲是湖南人,出生于1958年。独生女34岁,还没有结婚,成为一块心病。如今,她告诉女儿的是:哪怕没有感情,也可以随便找个男人先结婚,生个孩子,再离婚,“孩子交给我来带,不用你操心。”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不离婚当然最好。如果找不到,有个孩子更重要。”万玲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老公曾经不忠,她对男性已心灰意冷。婚姻对她的意义,在于一个合法途径取得的孩子。她逼婚,其实是逼娃。


在中国,未婚生育是违反计划生育法的。除了要缴纳高额的社会抚养费,还可能面临不能上户口的难题。在社会上,未婚妈妈仍然被歧视。但是,一个结婚证却可以解决这一切。这也是万阿姨最后的退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女儿不同意,这样对他人、对孩子都不负责任:“那我去精子库找一个,不也可以吗?”


让女儿惊讶的是,妈妈没有发火。万阿姨考虑了两天,告诉女儿说还是不行,“至少要让孩子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这让女儿明白,妈妈在认真考虑这个办法的可行性,她提出的随便结婚、生娃再离的办法,不是心血来潮。


“我身边就没有没孩子的。实在生不出的,至少也会找亲戚、朋友抱(养)一个。说句不好听的,没有孩子,住养老院也没人看,自己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谁会替你收尸?”万阿姨心有戚戚。


她看新闻,常有孤寡老人死在家中、被发现时已是累累白骨的消息。她学会用微信,将链接发给女儿,以示警醒。她家住一楼,窗外便是小区道路,人来人往,这让她感到安慰:“以后动不了,我站在这窗户口,找人帮我买两个馒头,总会有人应的。”


对未来养老的恐惧,几乎是她们这一代人的共同特征。“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的允诺,已伴随着中国经济体制改革消失。原先国家托底的教育、医疗和住房甩向市场,个体和家庭被迫接盘,“无论是父辈还是子代,转而回归家庭和私人关系,以寻求原先由国家提供的公共产品所获得的对未来生活的安全感与确定性。”孙沛东副教授说。


2008年,万玲以国企全民所有制工人的身份退休,如今,每月退休金为2546元。她本来觉得还行,有从市属企业退休的朋友,还领不到1300块钱。但前几天,另一位朋友告诉她,这个三线地级市的养老院价格是每月3000元,她便有些不高兴,“不能生病,只够吃吃饭。”


养老,还是只能靠独生女儿。以后独生女儿靠谁?只能靠孩子。万玲坚信这一点。


当然,她的考虑还有不少。两人一起料理四位老人的后事,也比一个人对付两个人强。再过几年就60了,要趁自己身体还好,帮忙把小孩拉扯大。老公是位处级干部,刚刚退休,眼看着人情越来越淡,女儿再不结婚,这么多年送出去的礼金都收不回……


“转型期社会结构的分化和人口流动的加剧,以及老龄化社会、独生子女政策等因素,加上政府社会保障的整体不足,这让在中国现有制度下,老百姓认为靠国家制度不能带来完全的安全感。日常生活中有很多风险是依靠正式制度、同事朋友关系不能解决的,只能靠强有力的家庭关系来解决。这才是最有中国特色的。”吴小英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在中国,家庭能够承担很多职责:个体收入不稳定、通货膨胀的生存压力、住房医疗、赡养老人、看护医疗等等。这让家庭本身成为风险社会中个体寻求安全感的最终堡垒和依托,婚姻由此从个人的情感归宿变成过日子的支撑单位。


简单来说,很多中国人尤其是长辈觉得成个家更安全。如万玲一般的中老年女性,极力促成子女的婚姻。


他们害怕自己老无所依,害怕子女孤苦伶仃。“‘怕’已成为他们人生字典上的一个关键字,成为一种沉重的精神负担和时刻长鸣的警钟,并且自然而然地转嫁到下一代身上。”在专著《谁来娶我的女儿?上海相亲角与“白发相亲”》中,孙沛东这样写道。


在吴小英看来,转型期中国式婚姻焦虑的核心问题,还在于人们对婚姻动态性所导致的脆弱性认识不足,因而希望通过精心选择,一劳永逸地找到所谓靠谱婚姻的企图。婚姻的脆弱,一方面是家庭观念中个体主义的上扬,其次是中国特色的家庭制度的“无厘头”。


她举了一个例子,最近2个月来,有媒体报道上海市因为买房引起的“假离婚”现象明显增多。上海市实施最严楼市新政后,将非户籍人群的限购条件,从缴税2年而且已婚收紧到缴税5年而且已婚。  这些假离婚的人,可以避开限购之外,还能够买房避税,享受首套房的低首付政策。


“政府在公共政策问题上家庭视角一定程度的缺失、或者说在家庭政策制定过程中缺乏一以贯之的逻辑,使得婚姻的外部环境和支持系统缺乏可持续性,不少政策甚至是以对婚姻和家庭的伤害和破坏为前提和结果,这进一步加剧了婚姻家庭在这个时代的脆弱性。”吴小英说。


然而,尽管婚姻本身风险和脆弱性日益增大,但是,似乎只有婚姻,是长辈们对抗人生不安的唯一方式。


(应当事人要求,文中孟章、李小强、杨依依、万玲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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